澄江卫指挥使同知这个职位,无论最后是四王子、五王子中的任何一个人上位了,都一定会把自己的心腹安排在上边。
镇南王已经老了,最近总是来来回回的生病,恐怕命不久矣。你是老王爷的心腹,就不可能是新王爷的心腹,一旦新王上位,你退位让贤的时候就到了。
那你呼风唤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除非你帮助我家殿下上位。
四王子和五王子的人也都来找他说过同样的话,各自都许以了高官重金拉拢,他却始终只是左右推脱,既不明确表态,也不直接拒绝。
因为他知道,二位王子的拉拢,并非真正的信任倚重,二位的党羽已趋丰满,他现在插足,为时有些太晚了。
假设他轻易答应了其中一人,无疑就是给那人加上了巨大的助力,让天平倾斜的更多。
而砝码,只在天平将斜未斜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在天平失衡的那一瞬,他这块人人都抢的香饽饽,会瞬间变成前主的旧臣,当弃的敝履。
闵渊看他沉思,就知道事情有谱,接着开口加码道:“大人别忘了,蒋家,是为什么才能在当今王爷手下,得占如此肝心要职。”
是因为蒋夫人。
纯粹的因为蒋夫人。
蒋涵予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能力,不足以当得如此提拔。
因为王爷宠爱‘蒋夫人’,才让当年已经破落的蒋家挤掉了原本世袭的邹家,占上了澄江府卫同知的好位置,才让蒋涵予能在昆明附近仅有的三支可调动的军队之一里,肆无忌惮的安插了这么多自己的同窗旧部。
这一切都来源于木应年的默许,大概只是为了给蒋夫人将来要出生的儿子造势。
木应年早年是有过易妃再娶,废李扶蒋的想法的。
可惜的是‘蒋夫人’不争气,入府多年只得一个女儿娴阳县主,早早的聘了仪宾,仪宾又早早的死了。
现在人在城内置了个巨大的宅子当槛外修行的道姑,养了一群眉清目秀的医官,平时免费开堂给穷人看看病,闲了来王府小坐一会,彻底远离了内府的争斗。
‘蒋夫人’也乐的于此,再没有生下任何一个子嗣。
看‘蒋夫人’这样,王爷也无法了。为了让蒋家不而二世而衰,让‘蒋夫人’晚年也能有个依靠,木应年又费尽心思的把蒋家和世子恒往一起凑。
谁能想到后来木应年和世子恒反目了?
当年世子恒暗中谋划举事,蒋涵予知道,但蒋涵予选择了沉默旁观。既没有出手帮世子恒,也没有把这事报给王爷。
王爷是他家一切荣华的来源,是根基,他当然没有自绝根基的打算。世子恒是未来的依靠,他也没有得罪世子恒的想法。
即便他当时出手帮了世子恒,那事情的结局也不好说。在府外有军队并不能保护他在中秋宴上不被擒住,姜就是老的辣,世子恒斗不过王爷也不全因为助力不够。
是以后来木应年大肆清剿世子党时,看在蒋涵予明智的做法和蒋夫人、娴阳县主的面子上,才叫蒋家在和世子恒过从甚密的情况下仍能全身而退,羽翼几乎未损分毫。
蒋涵予曾很庆幸自己当时做了正确的选择。
谁能想到才不过几年,木应年就病的大门不出,看着马上就要死了?
木应年一死,蒋夫人就不能留在府中,没了木应年这棵大树,让蒋涵予也开始焦虑——蒋家以后要怎么办?
他当年冷眼旁观的行径,早就在四王子和五王子的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世子恒和你关系那么好,你都不帮他,将来我登上王位了,你能全心全意辅佐我?
眼下二人来拉拢,他是不想,也不敢真的站队其中一个。
如果世子恒能复活就好了……蒋涵予曾无数次这样想过。
蒋涵予真真正正的犹豫了。
“我……”
“大人不忙,我怀中还有一物未献。大人看过此物,再来决定是否追随殿下不迟。”
闵渊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铁所铸的枪头。
上头起了六峰,又宽又厚,通体玄黑的枪头上用黄铜雕砸了繁复锐利的金色纹样。
这是二王子木恪手里的黑金长枪!
这把枪头上,沾满了斑斑血迹。
蒋涵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的有十分的惊讶了。
他用手摸着这把枪头,放在烛火下看了又看。
“二王子……是、是被!”
“孽畜无道,人人得而诛之,今杀之,不过澄清玉宇而已。”
闵渊开口道:“不知道,用这畜生的人头作保献上,够不够叫大人明白,我家殿下的一片,壮志决心。”
蒋涵予的眼睛瞪圆了。
二王子行事残忍狠毒,多犯禁忌,奸淫掳掠谎报军功都算好的了,毛病犯起来连王府的六品属官也敢宰了下锅,种种劣迹在镇南军高层中几乎算是无人不知。
可他带兵确实是行家,作战也确实勇猛,但凡什么大战,难啃的骨头,派他去都是败少胜多。
他本人握着大营里最好的一支步兵,常年泡在军营里,甚少回府,手下的三千人几乎只听他调遣,算是金夫人和四王子在军中最大的倚仗。
他也是王府主支武人里少有的能一骑当千的猛将,自打王爷发了风疾不能骑马了,就越发的看重这个儿子。
因此他即便再怎么作威作福,残忍无道的人神共愤,也没有人敢去挑他的毛病。毕竟有些残忍癖好,行径恶劣都只能算是私德问题,告到王爷面前,顶多挨上两句申斥。
武人嘛,说到底,能在战场冲锋的人,有几个是不嗜杀的?
大家都嗜杀,无非是程度高低而已。
这样的一个人,在整个军中也是举足轻重,竟然就这么……被刺了?连着身边的亲兵一起,被做的干干净净,意外身亡的消息大前天才传进蒋涵予的耳朵。
这得需要多少人?这些人现在都藏在哪?
事情比蒋涵予想象中还要大,大的已经有点不可收拾了,蒋涵予由心下升起了一股胆寒。
他小看了这伙自称世子恒旧部的人。
“这…………,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请壮士先去回禀殿下,就说……就说某,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大人。”
闵渊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大人,我家殿下与娘娘信赖大人忠志,已于布帛之上将大事合盘托出,命我交予大人。大人既已看过了……在下恐怕,现在大人不太适合慢慢考虑吧。”
是啊,密谋夺嫡这事,你知道了,要不你帮忙,要不你就得死。
在这样的关头犹犹豫豫,是一桩大忌。
蒋涵予这才如梦初醒,目光从手上的枪头上移到刚刚被还回剑鞘,此时又被持剑人的一根拇指顶着,离鞘三分的沉渊剑。
这是一把好剑,方才光看着剑形,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的那种好剑。
剑身开刻了两道深深的血槽,在告诉所有看见此剑出鞘的人:这可不是一把君子之剑。
必须下决定了!事已至此,只能干了!
蒋涵予立刻改口道:
“殿下身在困顿,仍能心怀天下,不忘家国,仁德之至,蒋某感动,不知所言。愿追随殿下,共商大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人明智。那就请大人立刻修书一封,小人也好带回去,向殿下和娘娘交代。”
闵渊居然连纸笔都带了,一舔笔尖,把纸笔摁到了烛光之下,彻底断绝了蒋涵予借口寝室之中没有纸笔而离开寝室求救的可能性。
蒋涵予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溜,闵渊在一边仔细盯着,看了一半,轻轻咳嗽两下,蒋涵予忙又把前边的划了一大片,改写了一些。
闵渊刚才诈了他一下,这个蒋涵予果然被诈出东西来了。
这封信是一个把柄,两方人马密谋夺嫡,互相之间都要留下一些可以作为把柄的,有署名印信的书信物品之类。
这样一旦事发,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人可以幸免。只有死的时候大家都得死,所有人才会为了大家都能活着而拼尽全力。
蒋涵予可能在这样的一封信上用了春秋笔法,写了一些迷糊话,让这封信就算有一天被暴露出来了,读起来也说不好他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样,即便所谓的‘木恒’最后还是被王爷揪出来了,他最多也就是个知情不报,也是罪,但总比同党同某要好。
他又旧病复发,想要故技重施。
他在赌盯着他写信的闵渊不识字。王府里很多大人物身边用来干脏活的武人都不识字。
而他赌对了,闵渊真的不识字。
但闵渊够聪明,看他时不时抬头偷瞄一样的表情,就知道他可能不老实。
蒋涵予把信写好,闵渊怕他还不老实,又诈了他两次,直到最后诈的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了,闵渊才叫他写上了大名。
想了一想,因为看不懂上边写的什么,闵渊还是不放心,又叫他咬破手指,盖上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印。
手印这东西,比印信还好用。印信你可以说丢了,信上边的印不是自己盖的,但没人能弄丢自己的手指头。
得到要拿的东西了,闵渊把黑金长枪的枪头留在了蒋涵予这,转身在木恬的注视下退出了他的寝室。
只是临走时问了一声:“大人。这把枪,枪头在您这,您觉得枪身应该在哪?”
“壮士,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大人在家里好好找找吧,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要,紧紧的收起来为好。”
“在下怕路程遥远,来不及赶回殿下处复命,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来大人家中,找这东西也说不准。”
闵渊用这一句话就把他最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如果闵渊走后他派人去追堵,想要把信劫回来。光德殿的那位看不到信,就会派人举报他刺杀了木恪。
木恪掉下溪谷摔死了,他的枪不在溪谷下边,反倒在你蒋涵予的家里……王爷老了,最近又病的勤,人越是老迈,疾病缠身,往往就越是疑心深重,容易捕风捉影。
在这种时候背上刺杀二王子的嫌疑,你蒋涵予那就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行事缜密,滴水不露,闵渊既然来了,就从没有打着商量的想法。
无论蒋涵予本人意下如何,在被闵渊摸到房门口的那一刻他就避无可避的被拉上了木恬的贼船。
木恬在军中的第一个助力,就这么到手了。
“壮士,那,那在下和世子殿下,要怎么来往联络?”
“此事大人不必多虑,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来找大人。”
高大的身影转身推门,准备离开。
“对了,大人,你家厨房在哪?”
“啊?”
“厨房。”
“呃,前院东南角。”
“谢了。”
闵渊的身影在房顶几番腾跃,往前院东南角钻了一下,后又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蒋涵予追到门旁,望着月光下远远遁去的背影,陷入了一阵沉默。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合上了房门。
只思考了一会,蒋涵予忽然发难,从背后揪住丫鬟的头发大力一甩,把人甩在床上,凭着力气压住挣扎反抗,用被子死死捂住了丫鬟的口鼻。
“素素啊,素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今生早早去,来生早早来,做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去,莫再跟王侯将相沾上边了。”
……
被子下的人逐渐没了动静,手不再挣扎,垂下了床边。绣着含苞玉梅的素纱手帕飘落在地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