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带动下，萌萌渐渐放下了拘谨。她本就聪慧，学得很快，解开一个复杂的锁扣或是看懂一步简单的棋招时，会忍不住发出小小的、雀跃的欢呼，那双大眼睛里重新焕发出被连日阴霾遮蔽的光彩，像落满了星子。

她的快乐是如此纯粹和有感染力。周循那总是过于沉静的脸上，会因为她一个笨拙却可爱的动作而露出浅浅的笑意；连孙绍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似乎也在她银铃般的笑声和充满好奇的提问中，被冲淡了些许。她就像一缕毫无阴霾的阳光，意外地照进了这两个早熟男孩略显沉重的生活。

大乔夫人坐在一旁，与小乔夫人说着话，目光却时常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当她看到自己的儿子孙绍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神情时，眼中不禁流露出欣慰与复杂交织的情绪。她看向萌萌的眼神，也愈发柔和亲切。这个来自远方、身世有些特别的小女孩，身上有种奇特的魔力，能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怜爱，忘却烦忧。

不过几日光景，三个孩子便熟稔起来。他们一起在花园里追逐嬉戏（当然，孙绍和周循大多时候是陪着萌萌玩些简单的游戏），一起分享小乔夫人准备的精致点心，一起趴在廊下看雨打荷叶，听周循讲些书上看来的奇闻异事，偶尔孙绍也会补充几句他从别处听来的、关于他父亲当年的英勇传说。

萌萌那被恐惧和委屈压抑了许久的开朗与懂事，在这样友善的环境中，重新焕发出来。她会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点心先递给周循哥哥和孙绍哥哥，会在他们下棋时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绝不吵闹，会在小乔夫人抚琴后用力鼓掌，用最直白的语言夸赞“阿姨弹得真好听”。

周府上下，从两位夫人到侍女仆从，几乎没有人不喜欢这个乖巧、漂亮又带着几分伶俐的小姑娘。她像一颗甜蜜的糖，融入了这片江南水乡的府邸，带来了久违的轻松与欢愉。

然而，这份几乎完美的融洽，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一道复杂的视线打破。

那是在一次晚膳后，萌萌正拉着孙绍的衣袖，央求他再讲一个关于大船的故事。厅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是周瑜陪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来人身材不算高大，却自带一股威仪，面容儒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部修剪整齐、颜色独特的紫髯。

萌萌认得他！就是那天在议事厅里，用那种让她害怕的眼神看过她的那个人！小乔夫人和周循都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吴侯。”

吴侯？萌萌愣愣地，被孙绍轻轻拉了一下，才懵懂地跟着行礼。原来……他不是将军，他是……是这里最大的官，是孙绍哥哥和周循哥哥都要恭敬对待的人，是周瑜叔叔也要辅佐的……主公。

孙权——这是萌萌后来才知道的名字——目光扫过厅内，在孙绍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温和，但当他看到站在孙绍身边，正怯生生望着他的萌萌时，那眼神瞬间又变得复杂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不耐，但也没有丝毫暖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深藏在温和表象下的、难以捉摸的疏离。

他似乎想对周瑜说什么，但看到孩子们在场，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周瑜一同往书房走去。经过萌萌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萌萌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孙绍衣袖的手，小小的身子往周循身后缩了缩。

孙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低声道：“莫怕，那是……是我叔父。”

叔父？萌萌更困惑了。孙绍哥哥的叔父，为什么好像……不太喜欢她？

周循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但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明白些什么，只是没有说破。

萌萌依旧会笑，会和哥哥们玩耍，会享受大乔阿姨温柔的抚摸，但心底那份最初的不安，因为确认了那道目光的主人身份而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她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华美的府邸里，不仅仅是一个客居的女孩，她的存在，似乎牵动着一些她完全不懂的、属于大人们的事情。而那位紫髯的吴侯，他的喜恶，或许远比一个孩子单纯的恐惧要复杂得多。

她更加期盼爹爹能早日来接她，离开这片看似温柔，实则暗流涌动的江东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