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阴影，如同江东冬日挥之不去的湿冷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最初几日，从前线零星传回周府的消息，虽也带着紧张，却还能勉强维持着“相持”、“对峙”之类的字眼。但很快，风中的味道就变了。

传递军情的快马来得愈发频繁，马蹄声一次比一次急促，带来的消息也一次比一次沉重。

“……曹军箭矢如雨，我军前锋折损甚重……”

“……左翼水寨被突袭，周泰将军负伤……”

“……敌军势大，楼船坚固，我军小船难以近身……”

每一个坏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周府那勉强维持的平静水面，激起压抑的涟漪。仆从们脚步更轻，脸色更白。连花园里那几株耐寒的梅花，似乎也在这肃杀的气氛中失去了颜色。

小乔夫人抚琴的手，渐渐变得迟缓，那清越的琴音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杂音，最终在某日听到又一位将领重伤的消息后，琴弦“铮”地一声断裂，余音凄厉。她怔怔地看着断弦，美丽的眼眸中不再是往日的温柔似水，而是盈满了无法掩饰的忧惧和一种逐渐坚定的光芒。

大乔夫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她常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是赤壁战场的方向，也是她亡夫孙策当年纵横驰骋、最终陨落的地方。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那深切的哀伤之下，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是一种不愿再坐视悲剧重演的决绝。

终于，在一个得知曹军凭借兵力优势，不断发动消耗性进攻，导致江东儿郎伤亡数字持续攀升的傍晚，两位夫人屏退了左右，在摇曳的烛光下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姐姐，”小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公瑾他……前线将士们……我略通武艺，纵不能上阵杀敌，至少……至少能在伤兵营帮衬，或是……离他近一些。”

大乔夫人缓缓点头，她握住小乔的手，那手心冰凉，却同样坚定：“我明白。绍儿尚小，伯符的基业……我无法置身事外。纵是微末之力，也强过在此枯坐，日夜悬心。”

她们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惊世骇俗，也知道前路有多么凶险。但乱世红颜，并非只能被豢养在金丝笼中的雀鸟。当家园倾覆在即，当至亲之人在前线搏命，那份深植于骨血中的刚烈与情义，驱使她们必须做些什么。

然而，她们并非了无牵挂。

当小乔夫人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将决定告知三个孩子，并嘱咐他们乖乖留在府中，等待她们归来时，回应她的，并非预想中的哭泣或顺从。

周循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清秀的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沉静，眼神却亮得惊人：“母亲，姨母，孩儿愿同往。孩儿武艺虽未精熟，但可护卫左右，绝不敢拖累！”他平日练习的木枪，早已换成了更趁手的、未开刃的短兵。

孙绍几乎同时踏前一步，他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那双酷似其父的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母亲！父亲当年横扫江东，绍虽不肖，亦不敢辱没先父之名！我要去前线！我要亲眼看着……看着那些曹贼如何败退！”国仇家恨，在这个少年心中早已生根发芽。

萌萌看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的循哥哥和绍哥哥，看着他们眼中那陌生而炽烈的光芒，听着他们口中“武艺”、“护卫”、“败退”等词语，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害怕，害怕那个听起来就死伤很多人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被再次留下的恐慌。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她跑到小乔夫人身边，拉住她的衣袖，仰起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阿姨，萌萌也去！萌萌不怕！萌萌要去找爹爹，找子龙叔叔！萌萌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看着眼前三个眼神倔强、态度坚决的孩子，小乔和大乔夫人沉默了。她们深知，将孩子们留在危机四伏的后方，未必就比带在身边更安全。以周循和孙绍的性子，若强行留下，他们很可能自己偷偷跑去，那样反而更加危险。而萌萌……她们又如何忍心，让这个已经历太多分离的孩子，再次承受被抛下的恐惧？

大乔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罢了。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同去同归。”

简单的准备后，一行人趁着夜色，乘上了一艘不起眼的、运送补给的小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奔赴那片被战火笼罩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