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笔锋一转,水的生命,从来就不在于安分守己地停留在堤岸之内。水的生命,在于奔涌,在于撞击礁石溅起的雪白浪花,在于在阳光下蒸发为云,在于在天空中凝聚成雨,在于以不同的形态,完成循环,滋养万物——在于它永远拥有改变形态的自由。
她写道,真正的迷失,并非偏离既定的河道,而是忘记了水本身所具有的、千变万化的可能性。一个只知道遵循河道的水滴,永远不会理解海洋的辽阔。
她写道,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滴水?社会的规范、家庭的期望、学业的路径,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堤岸”。它们重要,它们塑造了我们最初的流向。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认定,堤岸便是我们全部的世界,顺从便是我们唯一的美德。
文章的结尾,她放下了所有华丽的辞藻和惯用的升华套路,只是平静地、却带着千钧之力写下:
「故,论规矩,当先论生命本身。规矩是外在的律法,而生命,自有其内在的、不可屈服的律动。忠于这内心的律动,在不失去根本的前提下,勇敢地去尝试所有的形态——或为泉,或为溪,或为河,或最终,归于那拒绝一切堤岸的、沉默而自由的深蓝——这,或许才是对‘规矩’二字,最深刻的尊重与超越。」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笔尖离开纸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属于旧日沈知微的某种东西,彻底呼了出去。
她没有检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不像她以往任何一篇精心雕琢的范文,它们更朴素,甚至带着些许冒险的棱角。但她知道,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写下的最真实、最属于“沈知微”的文字。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蝉鸣聒噪。考场里,其他考生还在奋笔疾书,或蹙眉沉思。沈知微将试卷整理好,平放在桌角。
她的高考,结束了。
但某种东西,正如她笔下所写的那滴水,才刚刚挣脱了固有的形态,准备迎接一片全新的、未知的,却无比广阔的苍穹。
堤岸仍在身后,而海洋,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