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饭的阿姨还是那个总爱抱怨菜价上涨的胖大姐,看到他,扯出个习惯性的笑容:“林老师早,今天有煮鸡蛋,来一个?”
“谢谢,一个。”林序接过鸡蛋,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略带粗糙的壳。
他在老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剥开蛋壳。蛋白凝固的质地,蛋黄熟透的粉糯感。咀嚼,吞咽。
隔壁桌,教生物的小张老师正和教政治的小王老师低声议论,语气透着无奈:“昨晚查寝,310那几个,被子底下藏了个小电炉,胆儿真肥,不知道宿舍线路老化了?”
小王老师摇头:“这些孩子,就想半夜泡个面。”
他们的对话、表情,甚至小张老师鼻尖那颗小小的、随着说话微动的黑痣,都分毫不差。
林序安静地吃着,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个角落:
墙上“节约粮食”标语右下角那处总也擦不掉的油渍。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第三根枝桠上新冒的嫩芽。
门口那个总是慢半拍的挂钟,秒针每跳一下都带起轻微震颤。
一切都在复刻。
他在验证。验证这个重置世界的精细度,验证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是否也回到了原位。
结论是:至少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是的。
吃完早饭,洗好碗筷,放回消毒柜。走向教学楼时,他刻意绕了一点路,经过操场边缘。
操场空荡,煤渣跑道完好无损,目光扫过那片区域。
昨夜的插曲在这一次循环的清晨,尚未发生。世界按照第一次的剧本,严丝合缝地推进。
望向教学楼。灰扑扑的五层建筑在晨光中静默,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带着一种等待被填满的沉默。
就在这时,早读的预备铃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叮铃铃——铃——”
铃声的频率、长度、戛然而止的方式完全相同。
学生们从宿舍区、从校门口涌来,蓝白校服汇成喧嚣的河流,涌向各个楼梯口。
睡眼惺忪的,边走边啃包子的,拿着小本子念念有词的,勾肩搭背说笑的。鲜活而生动,充满了对新一天的期待。
林序站在人流边缘,看着这些面孔流过。
他看到陈雨、许薇、李静抱着书快步走过,脸上带着月考后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和对今日课程的寻常专注。
他看到赵志强和几个男生耷拉着脑袋,显然还没从睡眠不足中恢复。
他看到苏汐慢悠悠地晃过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拎着袋豆浆,眼神依旧懒散。掠过他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浑然不觉。
林序转身,汇入走向教学楼的人流。步速与周围人保持一致,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掠过黑板报旁那本老式撕页日历时,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日期,赫然是“星期五”。
而在他此刻承载的记忆里,死亡之日是周四,昨天的午间新闻,播报的是周三。
日期错位,依然存在。
循环,并未修正这个根本性的认知扭曲。
他走上三楼,来到教师办公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停顿了半秒。
然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吴老师正端着那个印有奖字的搪瓷缸,吹着热气,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似乎在思考今天的物理课重点。
孙老师摊开报纸,看着体育版,嘴里啧啧有声。老周慢悠悠地整理着教案。小李对着小镜子整理着鬓角的碎发。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一切如昨,如每一个寻常工作日的清晨。
“林老师,早啊。”吴老师看到他,点了点头,语气寻常,“昨天月考的数学卷子,听说最后那道题出得不错,有区分度。”
昨天?林序的记忆里,昨天是死亡发生前的一天。
但在吴老师的认知里,昨天是再平常不过的月考改卷日。
“吴老师早。”林序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题目是考察逻辑转换,学生需要时间适应这种思路。”
他的对答流畅自然,仿佛他真的刚刚批改完月考卷,在思考教学反馈。
他坐下,拉开抽屉,拿出备课笔记。纸页干净。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早读的朗读声浪透过窗户隐隐传来,整齐,洪亮,带着一种蓬勃的力气。
林序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干净平整的衬衫袖口上。
然后他落笔,开始在崭新的纸页上,写下今天数学课的第一个知识点标题。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