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一问，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全部堵在胸间。

殆梓熙一把揪住希卡尼耶的衣领，将他拉进自己，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中星璇，唇边扯出自嘲的弧度：“我要是知道自己是什么，用得着以身犯险来这地方？”

说完就甩开他，自顾自坐上悬浮椅，抬手揉太阳穴，话音染上几分疲惫与冷淡：“行了，没什么事我要休息一会儿。”

希卡尼耶的轻叹声传来：“刚才在外面，她和你说了什么？你回来后像只生气的刺猬，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扎。”

正准备撤下结界放人的殆梓熙闻言，手悬在半空，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殆梓熙：“我们前往屏障外，在归零湮中漫步，然后回来，什么也没说，信吗？”

或许，那个雪莉丝只是为了观察她与归零湮散发能量的相似度吧。

希卡尼耶垂了垂眼眸，屈膝蹲下，与前者平视，他笑了，笑容很温柔：“我信。”

那笑容却刺得她心膛发紧，忽而发觉胸口那块空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多美好的笑容，可最怕的是笑得越温柔，刺入体内的剑越锋利。

明明知道希卡尼耶有问题，为什么她还是移不开目光？

鬼使神差地，殆梓熙伸手抚上他面庞：“希卡尼耶，如果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目的，最好在我们抵达迷域中心前做到。在那之后，我得忙着应付克蕾雅，她啊，一看就不简单。”

她顿了顿：“到时候，你别趁乱捅我一刀，我能忍，但有些伤口会一直痛。”

从企伊亚一路走来，她与朝圣者几人以及希卡尼耶打打闹闹，那些算不上最深刻的回忆，那些原以为不会在意的人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心里扎了根。

现在不得不承认，她逐渐把希卡尼耶当同伴了，如果他也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那她该怎么做？

“什么？”他眼神愕然一瞬，回过神来，顺着她掌心的方向轻轻把脸贴向手心：“不论何时何处，我都不会这样做。”

殆梓熙睫毛颤了一下，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归零湮中，他们仿佛是彼此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活物。

她沉默地收回手，不去看他眼底那不敢触碰的东西，静静望向舷窗外。

无边红绿光洋中似乎有未知物正在浮现，一座座银灰色浮屿若隐若现，辨不清它们由什么材质构成。

殆梓熙定了定神：“看外面，我们或许快抵达核心区域了。”顺着她目光望去，浮屿越来越近，由稀变密，甚至越深处的质量越大。

两人火速回到驾驶室。

门滑开的瞬间，克蕾雅洛斯忒的目光就落了过来，瞳中带着探究意味：“恢复了？”

殆梓熙仍作半副虚弱模样，步伐比来时慢下几步，手扶舱壁看向正前方舷窗外，拉开克蕾雅与阿布二者注意，声音恰到好处地疲惫：“你们也注意到了，这前面，估计就是核心区域。”

克蕾雅洛斯忒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移开，落回中央显示屏，指尖划过光屏，放大那些能在屏障范围内检测到的图像：“前方出现了大量悬空物，数量不明，大小不一，且越往深处质量越大。”

“倒更像是……”她话音略顿，重新组织语言：“尸块。”

操作台另一侧的阿布点点头，黑瞳映现光屏图景：“别忘了，曾有一位天式葬身于此。我们都知道祂的身躯与力量化作了光环壁，但或许，这是祂不幸残留在归零迷域深处的一部分。”

“不过嘛。”克蕾雅洛斯忒闭上眼，指间转着一杆微型龙鳞枪，不紧不慢地来回踱步，“鉴于刚才的情况，归零湮再捏出一位天式，也不是没可能。”

殆梓熙靠上舱壁，正凝神透过屏障感应前方那片逐渐显形的浮屿。那抹在红绿烟光中若隐若现的银白，的确像一具被淹没在血池中的骸骨。

她更是能浅薄感应，浮屿不是死物，还有着微弱但平稳的能量波动。

星舰继续前进，越往深处，浮屿果然由小变大，让外围散布的浮屿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块，从别的东西上剥落下来的碎肢。

希卡尼耶的安静已持续许久，他坐在驾驶室角落，蓦然听见克蕾雅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了起来，笑盈盈的，画锋对准殆梓熙：“薄荷色天使，你说，如果出现了被捏造的天式，祂是否也会单独叫你过去，做一个，放行验证？”

“坦白说，先前那位复制品只是领我出去走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讲。”殆梓熙坦然解释，话音平稳冷静。

自从来到克莱奥斯后，她就一直处于猜忌与被猜忌的状态，说不上好不好受吧，但就是不如直接战斗。

就像之前在企伊亚那样，打一架，倒影也好，乱序怪物也好，礼米衲俄也好，打完就分强弱，定胜负。

可在这里不一样，周围的“人”不打架，而是用目光，用笑容，用藏着一半真话一半假话的闲聊试探。

克蕾雅洛斯忒没再回话，只用带笑的眼神望向她。

殆梓熙注意到，阿布落过来的目光已添上几分警惕，时刻提防她与希卡尼耶。看来他和克蕾雅，已经把他俩都列入可疑人员的名单了。想来也是，她自企伊亚来，虽有希卡尼耶作保，身份依旧成迷。

而希卡尼耶，自愿和她一道被怀疑。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这段时间经营的人设与关系，都将在他们亲眼看着她吸收归零湮的那一刻瓦解。

她不对别人抱有期待，也不希望他们对自己抱有期待，要装就继续装，反正是骗来的一切，早晚还回去，已经无所谓了。

之后一路上，驾驶室内气氛降至冰点，连眼神交流都不存在，只有操作台上各项指示灯在跳动。

前方显露的银白浮屿愈发完整，一块接一块拼合，在红绿烟光笼罩下，连成整块空前庞大的银白陆地。

星舰驶入陆地上方，四人注意力都落在光屏中的景象上。下面的东西只剩银灰，看不见前方的尽头，遍布大小不一的深孔，像月球表面，更像巨大的白骨，内部早已蚀空。

殆梓熙抬了抬眼，注意到陆地两侧散布几座形状怪异的高山，弯曲程度极为夸张，仿佛某种生物的手臂，弯曲着，全力按压正前方不知何处的某样危险物品。

殆梓熙：“克蕾雅，你应该猜对了一半，我看这就是那位无名天式的骸骨。”

巨人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