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刚才。”

“你就那么想知道？”

“嗯。”

殆梓熙低头看着那根染血的铁棍，上面的残钉已经歪了，半分钟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街道又安静下来，只剩半空那些还在播放通缉画面的屏幕，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痛苦需要发泄，她得恨一个人。”她轻声说。

她应下这些罪，不正是为了让这亿万生灵都有确切的仇恨对象，而非在灾难残留的阴影中只留下散不尽的痛苦么？

他们被灾难碾碎的生活，需要一个可以承接怒气的罪魁祸首，她就可以是那个发泄对象。她没有时间去解释、去治愈他们，但可以成为那个该被恨的人。

反正她不需要发泄，她一个人，只需要找一个答案。

暮间凉风吹来，卷起街角落叶，吹动克蕾雅洛斯忒的发尾，好一响，她才捋清了话：“你觉得任她打你，就能好受？”

“她父母死于样品泄露，总得恨一个确切的人，恨我，比怨命运、怨灾难强。”血已经淌到领口，殆梓熙衣襟被染成大片暗色，“真相深究下去只会令全世界痛苦，不如让谎言替代真相，让他们可以带着对我的独一份恨意生活。”

“生灵在极度恨意中，会爆发无比强悍的力量。”她依旧看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铁棍，“他们能抱着这份恨意活下去。”

由着女孩那样做，另一方面是出于私心。她不想因为自己，就让纯净的绿色成为邪恶象征，不想让更多带有这抹颜色的人，成为下一个可能被唾弃的对象。

“带我走吧，克蕾雅，带我前往海质初源。”她抬头仰望暮色，感受凉风把脸上的血迹渐渐吹干，“不过别松懈，我不是在认输，只是这里实在不适合战斗，你应该更清楚。”

克蕾雅洛斯忒没作声，迟疑片刻，才对着虚空说了一句：“打开通道。”声音直接传入某处。

她蹲下身，凝现特制拘束服与拘束器，套上殆梓熙四肢，做完这一切，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细手帕，认真擦去殆梓熙脸上的血迹。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将通缉播放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眼睛闭上了。

————

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上下与远近。

在这个时间找不到的盒子里，那道薄荷发色的身影坐在椅子上，拘束服从肩膀捆到脚踝。殆梓熙仰着脑袋，目光放空，面色平静地不像一个被困住的人。

对面坐着另一人，克蕾雅洛斯忒，鎏金竖瞳在昏暗中像两盏灯，她话音响起，不大，在这片死寂中却格外分明：“你知道什么是海质初源吗？”

殆梓熙偏了下脑袋，颈间拘束器敲上椅背，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将目光从黑暗中收回，声音低哑：“不知道。”

“我们的海质初源，内含数万宇宙，有三十五位权责体。”克蕾雅指尖一下一下敲在膝头。

安静听完，殆梓熙扯唇，声音里透出散漫笑意：“我明白了。你想说，你们权责体在宇宙内会受限制，在宇宙外的海质初源中完全不受限制，还足足有三十五位，我应付不过来。”

“是。”克蕾雅洛斯忒原本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眼底浮起笑意：“你能做到吗？击败我们所有。”

殆梓熙抬眸平视前者，轻飘飘反问一句：“你希望我做到么？”

许久过去，被她目光锁定那人依旧没给出回复。

对方前倾身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想听你讲述自己的过往，从你有记忆那时开始。”

殆梓熙耸耸肩：“凭你的能力，估计连我少年时期和谁暧昧都一清二楚吧。”

“我不清楚。”克蕾雅否认道：“我已经问过他们所有，但本宇宙所有宿法乃至天式有关你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她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甚至企伊亚外和你正式初见的那一幕，也已经在我记忆里模糊。”

殆梓熙眼底辉光微凝。认知模糊？她现在合理怀疑，这是希卡尼耶做的，他藏得也深，从企伊亚一路到克莱奥斯，愣是没露破绽，只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好奇我脑子里装了什么，不如打开看看？”她仰起头，带着几分怅然的笑。

“你我的记忆，不止装在头部。”克蕾雅洛斯忒一句回绝。

看着那双金瞳流露出的炽烈专注，殆梓熙明白，克蕾雅现在非要她给出答案才肯罢休。

“你想知道什么？”

“之前，你为什么突然那么迫切地要冲进归零迷域？”

殆梓熙仰头重新靠着椅背，闭眼回忆片刻：“问得真好，这一个问题，就需要我把经历从企伊亚，甚至更早之前讲起。”

克蕾雅洛斯忒扬唇，笑得明媚：“说说吧。”

无数画面在意识中闪现，殆梓熙沉吟片刻，终于将那些经历娓娓道来。她从与律令天式交战后的绝境讲起，到九千尘留下的那则回忆相册；从榕尊遗留的话语讲起，到决心寻找光辉风暴与荣耀。

她讲大先知看她一眼就死了，讲朝圣者几人最后死无全尸，讲她发现自己能吸收虚质，讲她带有目的性地随希卡尼耶来到克莱奥斯，最后发现自己可能真和归零湮同源。

她刻意隐去倒影西尔莎的存在，克蕾雅还是别知道它为好，从对方认真聆听的神情看来，她的确不曾发现那道独立意识。

克蕾雅时而沉默，在听见殆梓熙讲自己背黑锅时忍不住轻笑，笑意停在嘴角，又在朝圣者死后仍受唾弃时沉下去。

听完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克蕾雅洛斯忒：“……你当时，怕再出现样品泄露的意外，怕星壁撑不住，才想尽快吸收归零湮，将它带走。”

殆梓熙掀开眼皮，仰望无尽黑暗：“所以啊，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为了归零湮来到克莱奥斯的，不是么？”

“从你的讲述来看，一开始是为了我呢。在那颗不起眼的星球上，你就知道了「荣耀」，靠那则含糊不清的消息，一路走到这里。”克蕾雅笑眯眯地反驳，语气很轻，却拨动前者意识内的弦。

“我时常在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脑海中浮现殆梓熙那双时常流露忧郁与悲悯的眼眸：“……你想活着，却对自己那样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