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急了,她太渴求那个“母亲”的情感了,哪怕祂不允许她这样称呼,哪怕祂的温柔像是刃尖的光。
“很好。”多弥娜忒收回誓约书,若有所思地睨了她一眼,倏然温柔一笑,轻柔地抚上她发顶:“你不是感到孤独,喜欢人类的温情么?既然这样,不如变成人类同他们生活,怎么样?”
厄兹墨涅僵住一瞬,显然没料到造主会这么快原谅她,还允许她亲近人类,“可是,誓约?”明明刚才已经立下不能使用力量的誓约。
“没事的,乖孩子。誓约尚未完全生效,我允许你将意识化作人类形态,融入他们的星球生活。”
她又问一遍:“真的可以吗?”
祂答:“当然。”
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绽开从人类那里模仿来的笑颜,意识开始凝聚,顺着创生之柱上的息芒滑去,进入一枚海质初源,随意挑选一个宇宙,进入有着人类文明的世界。
多弥娜忒凝望她意识体离去的方向,恢复了那副高贵清傲的姿态,收回视线,落向自己本体的方向。
“循洄涡心已经病变,现在却除不得……那便再造一个只由我掌控,深深刻入本体,不再出现意外的心脏。”
初生的神祇以为造主原谅了自己,却不知那位容不得不可控因素的创生早已决心将祂抹杀。
她穿越星海,落入一颗蔚蓝色星球,正在为即将见到人类,拥有更多同伴而欣喜。
她落于一片树林边缘,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稚拙地走向不远处的湖泊,蹲下身探头看向水面。
倒影在水面出现,浅薄荷色长卷发,赤红色眼睛,瞳中藏有两轮绿色轮环,正似她本体的缩小版形态。
她将手心抬向天空,阳光自指缝洒下,落于她苍白的面容,映入盈盈笑意。
如果有人类问起她是谁,她该怎么说呢?大概是不能说自己的真名的,那个名字太长,所含的权能于人类而言太过危险,他们无法亲口念出那个名字。
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可以在这里被呼唤的尘世行走之名。她寻来一根树枝,就着湖水,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写了一个又一个,她歪头看着,怎么都不满意,又开始写下一个。她要一个可以藏着真名,又不含真名神威的清透名字。
地上的痕迹逐渐成形,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那里:殆梓熙。
她盯着地面看了许久,嘴角逐渐弯起。
这个名字不错。
她起身扔开树枝,低头拍了拍衣角泥土,欣喜地跑回树荫底下,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阳光穿透叶隙,在她身上投下朦胧光斑。
如果以后有人问她是谁,她就告诉那个人,她的名字叫殆梓熙。
白天她数着叶隙间的光斑漫步,夜里追着鸣叫的虫子跑,不小心踩到蛇被咬了,就反咬回去。无聊了,就跑去那处小湖看自己的倒影,面朝水面练习笑容。
可殆梓熙等了好多天,都没有见到一个人类。
直到某天清晨,她抬眸望向幽深的森林,忽然意识到一个她早该发现的问题:这个世界的人类,似乎大多住在铁盒子里。
她站起身,和森林里的动物告别,决定去寻找人类。
殆梓熙踏上寻找人类的旅途,穿过那片浅湖,越过一座座迷雾笼罩的高山,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在某个云开雾散的日子里,站在山腰间,望见远处一片开阔的白。
她记得,那是人类的聚集地,城市。
太阳西斜,光被铁盒子挡住,殆梓熙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扫视身边走过的一个个人类。他们也在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脸上神情各异,没有一个人问她精心准备的名字。
他们的目光,她看不懂。
天色完全暗下,大小不一的盒子里亮起光芒。殆梓熙注意到人类入夜都会回各自的盒子里去,她也找了一个还开着门的铁盒子走进去。
里面的人抬头看她,有些疑惑,但眼神里没有恶意,然后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已经下班了,不好意思啊。”
下班了?她歪着脑袋。
这里的语言她能听懂,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理解不了。她还是走了出去。
殆梓熙在这座城市游荡许久,几天,或是更长时间。她发现人类的相处模式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纯真,至少不是所有人类都那样。
就像人类喜欢猫猫狗狗的可爱,但如果真的变成那只猫或那条狗,才会发现他们喜爱的动物的世界里,也有许多条条框框。
不是所有落下她身上的目光都只含好奇。
殆梓熙没有盒子可去,见一些同样没有盒子可去的人类会缩在拱形架子下面,她也有样学样地缩进去。日复一日。
她淋过雨,经历过暴晒与狂风,自己却什么也不在意,那双眼睛仍然清透。
她明白,自己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人类会感到寒冷,需要温暖的环境,她不需要。人类会感到饥饿,需要食物填腹,她也不需要。
直到一天傍晚,雨势格外大,地面溅起一层水雾。她像往常一样蹲在路边观看人类,他们的脚步比平时更快,但有一个人类的脚步格外慢。
一道人影缓缓停在她面前,雨还在下,但打在她身上的雨停了。
殆梓熙仰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白发蓝瞳的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雨水顺着她撑开的伞面滚落,仿若将她们两个罩在另一个世界。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轻声问。
“我不可以在这里么?”殆梓熙起身就要走,手腕倏然被拽住。
“诶,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之后,殆梓熙一脸懵地被带回铁盒子里的家,一脸懵地被推进浴室,又一脸懵地被按在沙发上吹头发。
吹风机呼呼地响,头顶传来那女士的笑音:“你叫什么名字?”
殆梓熙眼睛一亮,终于,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我叫殆梓熙。”
“姓殆名梓熙吗?有些奇怪的姓氏,不过连起来谐音还不错,待自惜。我叫白云,姓白名云。我经常上下班都看见你在那里,怎么不回家呢?”
“我没有家。”
白云为她吹头发的动作顿住,殆梓熙感觉脑袋有一处在发烫:“热。”
“啊,抱歉抱歉。”白云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动作,“你不嫌弃的话,就住在这里吧,和我一起生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