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梓熙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唇边不由得扬起,学着姐姐弹自己脑瓜蹦的模样,在余忆额头是轻弹:“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只是觉得,你一开始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分析我。”
余忆错愕地捂住额头,想忍住笑意,嘴角弧度压了几次都没能压下去:“放心,我没有将你划为研究样本。不过要是照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你一直在分析我。”
“嗯,我一直在看你。”她大大方方承认,“你和姐姐一样,会露出迷惘的眼神,而且频率比姐姐还高。”
想起姐姐那通电话,她随口问了他一句:“你的原生家庭怎么样?”
“我可以理解为,”余忆刻意停顿,看向她的眼神满含笑意,“你想要了解我吗?”
殆梓熙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饮料,“是啊,我现在想了解你。”就像了解更多人类一样。
他接过饮料,放在电脑旁,把当前内容保存好,推出页面,光在眼底映出阴霾:“在你了解我之后,也会向我透露更多往事吗?”
“可以,这叫……等价交换?”
余忆笑而不语,在电脑上重新打开一个页面,里面是几页照片,都是他自己,“我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照片从一张黑发少年手拿奖状的景象开始,殆梓熙目光落在照片上,模糊的画质里,少年的脸异常瘦削,虽然手里攥紧奖状,但嘴角没有笑。
“我在福利院学到的第一课:别相信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没有任何人欠你东西。第二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如果想要什么,靠自己拿。”
再下一张是他身穿学士服的照片,身后是灰扑扑的教学楼,他站在最后面,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余忆快速翻动相册,话音平静:“我从小成绩就好,老师们经常把我当招牌。我靠着奖金一路读到博士,走得越远,越发觉这个世界不会改变。”
“外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会伪装,底层逻辑都一样,谁有资源谁说话。学术圈也是这样,许多人嘴上讲的是真理,底下争的是利益。世界是浑浊的,我也不必干净。”
殆梓熙听得似懂非懂,“那你为什么研究哲学?”
他划着鼠标,照片很快到达最后一页,“我想找一个答案,关于,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找到了吗?”
余忆轻笑,让人听不出他笑声里藏了什么情绪:“找到了,答案是没有意义。意义都是人编出来的,编得越漂亮,活得越像样。所以我也给自己编一个意义,那份论文,那本未完成的书。”
这不是热爱,是他给自己搭的支架,歪歪斜斜,但勉强能支撑他站着。
说完,余忆把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过头来看她,瞳中微光柔软,“我说完了,到你了。”
殆梓熙坐回他身侧,目光落至屏幕上,像在凝望一个更远的地方,“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唇角微勾:“你问吧。”
“如果一个人真的被抛弃了,那她该怎么做?”
余忆眯了眯眼,记得在咨询第一天,她似乎就说过一句话,但那时候他手机响了,当时没听清。
“如果那个人被抛弃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抛弃的决定,大多源于对方的需求,你、那个人需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故事,不再把自己绑定在会不会被他人选择这件事上。”
“简而言之,要做的就是反抗,反抗既定命运。”
反抗?她垂眸沉思,要反抗多弥娜忒吗?祂可是至高的创生。可祂在发现她作为涡心生出意识后,就急着把她推开,不正是抛弃?
“怎么了?自己的事情不方便说出口吗?”他问。
一双冰冷的手贴上余忆脸颊,殆梓熙看向前者的眼神分外认真:“那你要听好了,我来自天外,不是人类。”
她自认为爆出了连姐姐都不清楚的惊天大料,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会惊讶不已。然而他在错愕一瞬后,垂下眉眼冷静分析:
“的确会有人在主观感受上觉得自己和人类格格不入。看来你的思维、看待世界的方式,都让你觉得自己不属于普通人类那一类。人类的欲望、执念、情感,对你来说都像是另一个物种该有的产物,许多高敏感人类都会有这种疏离感。”
“啊?”殆梓熙头一次学会皱眉。
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啊?她说她不是人类诶。
她松开双手,退开一段距离趴在桌面上,脸别向另一侧,摆了摆手:“算了,你继续写论文吧。”
余忆把电脑往自己挪了挪,为她让出更多空间,玩味的笑意浮在眼底:“小姐,这似乎不公平,你还没说自己的事情。”
她闷闷地回应:“你都不相信我不是人类,要怎么说?”
他略作收敛笑意,打开之前的界面继续写论文,键盘声音响起,他忽而记起,白云通过工作室委托他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她这个妹妹很聪明,但脑回路有点不正常。
当时他还当没什么,现在……嗯……要他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人类?不是人类是什么,天外来的外星人吗?好吧,她脑回路的确清奇。
殆梓熙没再多想那些,听着余忆清脆的打字声,脑海中有关多弥娜忒的记忆被翻出,以及那句锐利的“你是一颗已经毒变的心脏”。
祂说她不该存在,可是为什么?就像白云姐姐的家里人要她回去结婚,凭什么?想不明白,她就着如雨一般的打字声睡着了。
临近中午,殆梓熙被一股香气吸引醒来,她抬起脸,顺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余忆正用她们的小锅炒菜,油花溅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恰好对上她的目光:“醒了?正好,马上能吃。”
殆梓熙凑过去:“你也会把食材全部倒进去。”
“这叫炒菜,是有顺序的。”他把饭菜端到小桌上,解开围裙。
“什么顺序?”
“先放油,再放香料炒香,然后放配菜,每种食材需要的烹饪时间不同。”
她点头,白云姐姐教过她,但她不感兴趣,所以记得不清楚。她夹起热菜就着米饭塞进嘴里,顿感美味,再次感慨人类的生活真热闹,连进食都能做到这么幸福。
“你明天还来吗?”她嘟囔道。
余忆坐到她身侧,认真想了想:“对了,我们以朋友关系见面的事不能和其他人说,包括你的姐姐白云。”
“为什么?”殆梓熙抬头,“朋友和朋友见面,也有限制?”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滚动,他边划边讲:“只要我还是你的咨询师,我们就不适合私下见面,这是伦理红线。”
他把屏幕停在一处,殆梓熙放下碗抬眸望去,上面明确写着,禁止在咨访关系存续期间、冷却期内发展朋友关系。
理由,咨询师掌握着对方最深层的秘密,一旦成为朋友或其他亲密关系,中立性消失,容易伤害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