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抬头,长长的刘海下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平静话音中带着怯意:“我叫陈雾。”
殆梓熙站在原地,遥望两人牵着手走向桥的另一头,在重叠交错的人影中走向那个被她改写过的、暖洋洋的未来。
她抬起手,一道纯净辉光在指尖凝聚:“祝福,今生今世无病无灾,阖家幸福,前程似锦。”话音落,辉光脱手而出,绕过人群没入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们能好好活下去。
白云会找到体面稳定的工作,不用为钱财发愁,不受家里人控制;陈雾会慢慢好起来,长得更高更壮,交到新朋友。
白云会忘记曾在雨里带一个叫殆梓熙的女生回家,陈雾会忘记卡丽斯,忘记那个跳楼的上午。
白云和陈雾还具有原本的意识么?她们的记忆只被抹除了关于她的叙事,从前那些记忆仍存在,或许,她们还是原本的自己。
但她们都能活着,就是殆梓熙最大的愿望。
在没有她的未来里,她们会过得很幸福。
殆梓熙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回到余忆家,她却找不到他的身影,客厅和房间都空着。
“忆?”
茶几上,那只深蓝紫色蝴蝶仍停在纸面,旁边放着他的笔,笔帽滚在茶几另一侧,像是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在她离开前,他似乎接了通电话,应该是回学校了。然而待她释放精神感知,看见的却是余忆身上染着血,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的场景。
殆梓熙微微睁大了眼,下一瞬,身形已从客厅中消失,转而出现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后方。
人头攒动,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在一起,高高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卧槽”。人声嘈杂,混着救护车与警车鸣笛声,尖锐刺耳。
殆梓熙蹙眉拨开一个又一个人,走到最前面,一眼看见余忆被好几个人禁锢双臂按在地上,身上染着未干的血迹,衣领已经被扯乱。
有人认出了她,把手机的后置镜头转向她,低声和同伴讨论:“哎,你看,那是不是余忆的女朋友?”
“好像是,我经常看见她来接他。”
另一道声音问:“现在他杀人未遂,你说她会怎么想,来干什么?”
“分手呗。”
声音实在吵闹。
“走开。”殆梓熙向前迈步,一道红绿威能自她体内涌出,呈半球形向外扩张,瞬间将压制余忆的人冲突,连同堵在周围的人一齐阻挡在方圆一丈开外。
人们被突然出现的屏障撞得挤在一起,她听见有人惊呼:“我去!这什么东西?!”
她在起哄声与尖叫声中径直走到余忆身前,蹲下身伸手拖着他腋下将他扶起,眉头皱得很深,“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坐在地上,一只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紫瞳从空洞中回过神来,看了她几秒,心死般开口:“这不是我的血。记得总跟在我身边那位男性朋友吗?”
殆梓熙在脑海中回忆,之前来等他回家的时候,的确有看见他身边总跟着一位朋友。她点点头:“记得。”
“这是他的血。”余忆翻转手腕,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暗红,“我接到导师电话,有人已经把我当论文刊出发表。是他做的,我在他手机里发现了证据。”
“他们说,我可以走维权流程,和导师一起举报,附上证据。”他面色平静,“我说,没必要了。”
“为什么?那不是支撑你活下去的‘意义’吗?”殆梓熙替他拨开粘在面上的乱发。
他顺势把她的手按在脸颊上,偏头轻轻蹭在掌心:“是啊,但是它已经被那个人玷污了,我不要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几分,“你猜我在他相册里还发现了什么?你的照片。”
余忆抬眸投来视线,低低地笑:“他不仅玷污我编出来的意义,还妄图玷污我全新的意义。”
周围人声喧闹,殆梓熙的感知捕捉到侧面高楼上架起一杆长管的枪,枪口对准自己。她没管,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前者面颊。
“你杀了他?”
余忆摇头,睫毛垂下去:“我没杀他,只是砸断脊椎,刺瞎他一只眼泄愤。你知道,人类的情绪需要适时发泄,才不会堵在心里挥之不去。”
“可你被人类定义为罪人了,你本不该如此。你该站在荣光之下,望台下满座皆惊。”她依然记得当初看见的那则访谈,标题为“三十岁以下极受关注的认知哲学家”,他站在灯光下,是全场的焦点。
他本该站在灯光下,而非被按在地上。
余忆笑着点头:“其实,在我的论文被剽窃发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被一部分人怀疑为剽窃者。他比我先刊出论文,哪怕我维权成功,仍会被怀疑为剽窃者,这是那部分人已经认定的‘真实’。”
“你研究‘自我’、‘叙事’、‘真实’,却反被部分人所见的叙事定义真实。”殆梓熙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拉住她的手起身,被按太久,脚下有些踉跄,“是啊,如今我也被叙事左右。”
殆梓熙听见有人拿着扩音器朝她们喊:
“里面的生物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即释放人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重复,立即释放人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声音很响,在校园内回荡。她没放开余忆的手,反倒握得更紧。
“现在,我是创生认定的病害,你是人类认定的罪人了。”
他唇边扬起颓然弧度,与她十指相扣,“恳请您,带我走吧,至高之神狄殆尔·厄兹墨涅·希萨。”话音刚落,猛然弓身咳出血,暗红色血块砸落在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弯去。
“喂!”殆梓熙失声惊呼,手臂猛地托住他腰身,将他撑住。细微破空声响起,一颗子弹撞在屏障上,被屏障吞噬。
周围旁观者惊声尖叫:“杀人了!快跑!她真的不是人!”脚步声四散。少数人藏在草丛树干后方,仍举起手机拍摄。
殆梓熙随他下坠的身形蹲下,手紧紧支在他腰间,瞳中唯余焦急,“谁让你念这个名字的?”
鲜血自余忆嘴角溢出,他唇边笑意更深:“神明啊,恳请您,带我走吧。在我无视伦理红线,以朋友的名义留在你身边时,我就在觊觎着你,希望能借此让你对我产生依赖。”
他又咳一声,血沫溅在殆梓熙肩头,“他们说地对,我心理不正常。”
殆梓熙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滚落,她腾出一只手探进自己心口,挖出模仿人类变化的心脏,用力按入他胸膛:“我带你走。我以「循洄涡心」的身份赐你「将刃」位格与权能,执掌此片生息位面万千星辰的……一切。”
“唔、呃!”
大地震动,他拧眉趴在她肩头,双手撑在地面,后背衣料鼓动,四对深蓝紫色蝶翼破体而出,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蝶翼轻盈凄艳,却似一张挤眉尖啸的鬼面。
同色蝶群凭空出现,自地面涌出,将两人圈在蓝紫蝶海内。
警笛声响彻云霄,殆梓熙牵着他的手起身,“要为自己起个新名字么?万事万物都要有名字,我们的一切从名字开始,得有名字被记住,要用名字坚定自己的存在。”
他错愕地蜷了蜷手指,感应体内翻涌的力量,后背蝶翼小幅度扇动。
“好,我将用全新的名字,靠全新的意义活下去。”
殆梓熙眼底含笑,微微歪头:“那你往后的名字是?”
“余夜忆·威尔纪柒。”
于夜忆,唯爱梓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