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约已成,一分为二分别没入两者本体,似一颗种子被一分为二,各自没入土壤。
多弥娜忒意识回归本体,在战斗中被切断的息芒重新生长,将即将飘向翼落的海质初源拽回。
殆梓熙抬手在虚空中轻召,七支弑律破界之矢从创生主干上拔出,飞回她本体融入其中。
她自断与创生连接的最后数十道湮灭之芽,那些黑红藤蔓一根根断裂,如脐带被剪断。
悬立于本体之上,殆梓熙抬头仰望,巨大的创生螺旋柱自她脚下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宛如一棵生之巨树。
她的降生伴随不堪回首的过往,痛苦根植于自我意识,在这里生活万亿年,抗争了万亿年,生于此境却不被接纳,终将消散于这片天地。
“多弥娜忒,你弃我厌我,我借你给的原初身份升位,我们两道不死的意识啊,在时空长河中互剜心脏。”未曾拥有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化作殆梓熙眼底无处安放的忧郁,“可那心脏也是我。”
失去了什么?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直至此刻,早已无法去爱,无法去恨。
一道呼唤倏然传来:“要走了吗?我在栖息地准备了一件东西,跟我去看看?”
殆梓熙循声回首,忆柒逆着创生的纯净辉光立在她对面,眼神恹恹的,唇边却挂着笑。卡丽斯坐在他肩头,“拜托了梓熙,我刚刚也去看了看,很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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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地深处,没有战舰的影子,殆梓熙身前只有一颗孤零零的行星悬浮在虚空中。
它不算大,表面有云层,看得见海洋与陆地的轮廓。没有恒星的牵引,它依旧安稳地立在远处,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忆柒的手笔,十有十是动用了权能。
站在身侧的忆柒朝她伸手,身前出现一道传送门,“这是我的理想世界,‘栖心所’。”
心灵栖息之所。
“理想世界?”殆梓熙低声喃喃,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上一次还是在达塔诺,她在黎明组织的会议室对塞拉菲娜等人说,要建立理想世界之树。
思绪倏然被忆柒的恳求打断:“能在这里陪我和卡丽斯生活一年吗?放心,它内部时间流逝正常,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
卡丽斯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她手边抱着手指晃啊晃,仰头看她:“好不好嘛梓熙,好不好?”她伸出手指比划个“1”:“就一年,你都没好好陪过我。”
殆梓熙低头看挂在手边的小精灵,又抬头看忆柒,无奈轻笑:“好吧,那就在这里生活一年,不能滞留太久。”
进入栖心所星球,她才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困苦与灾难,没有贫穷与不公,没有战争与歧视。人们安居乐业,生活一派祥和,俨然就是一个乌托邦。
金色的光穿透云层,将春色大地笼罩在暖融融的浅金内,穿透树叶的光似在地上洒落一地金币。行人经过她时朝她点头微笑,在这里,说“你好”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共乐的事。
这不奇怪,创生内的确存在不少这样的世界。奇怪的是,她与忆柒并排站在街头,被穿着警服的洛萤和惄浅依依叫住了。
洛萤:“梓熙?”
惄浅依依:“你回来啦?!”
殆梓熙神色怔住一瞬,转而自然地和她们打招呼,“嗯,我回来了。”待两人絮絮叨叨走远,才低声对忆柒道:“我能感觉到,她们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些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的理想世界吗?
“跟我来。”忆柒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在春日暖阳里漫步。卡丽斯左看右看,选择坐在他们合握的手上。
他娓娓道来:“我的理想世界栖心所,必然是以你为中心建立的世界。你感应得不错,他们都是我仿照你国王所见熟人创造的同位体,虽然是真实生命,却与他们大有差别。”
“在这里,他们都有新身份,与你有交集。我要你被所有人敬爱、喜爱,前路光辉灿烂,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心。而我在他们认知里为你立的人设,是一位星间寻宝人。”
“星间寻宝人?”殆梓熙笑了。
卡丽斯仰头笑:“寻的宝是我吗?”
忆柒回眸,唇边也染上笑意:“可以是。”
两人一精灵沿长街慢慢行走,春日暖阳把城市照得透亮。殆梓熙跟随忆柒走进一家花店,弦·蚀离正在养护新到的鲜花,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影时,那双蓝瞳亮了亮:“梓熙?原来她们没骗我。”
他身后,惄浅依依从柜台的蓝紫色花卉中探出脑袋,“是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洛萤正坐在窗边藤椅上,身旁坐着一位和她样貌相似的女性,是洛雪献。
与几人简单闲聊后,她去到斯和北嫣所在的鸟类环志站,在那片湿地边的小木屋里缘收到同在此处的予焮和烟行的结婚请帖。
立即鸟类环志站,忆柒递给殆梓熙和卡丽斯各一部手机。
“还需要这东西?”殆梓熙好笑地解锁屏幕,就见上面弹出几条未读消息。备注“攸怡”的对话框里弹出:
【梓熙,我下周的演唱会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记住要叫我的艺名呦呦怡啊。】
下面还有一条,来自橄榄枝:【梓熙啊,多亏你提供的灵感,我这本故事书非常畅销呢!】
再往下,是一则校园座谈会负责人的通知:【殆梓熙女士,下午两点的座谈会您确定能赶到现场吧?】
她把手机屏幕递朝忆柒:“看来我在你的理想世界里是个大忙人啊。”
他垂眸笑答:“时间快到了,不去吗?”
“去,看看还能遇见哪些人。”
进入该校园,她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彦亓,他站在教学楼门口,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是回来看老师我的吗?”
殆梓熙迅速进入角色扮演状态:“你忘了?我受邀参加座谈会。”
学生堆里,她看见了朔、晦兄妹还有陈雾。他们都被养得白白胖胖,全然不是她认识的他们那副凄苦模样。
陈雾拉着晦晦的手,高兴地朝她招手:“姐姐!”她转头对兄妹俩介绍:“看,这就是我的姐姐。”
短短半天时间里,殆梓熙随忆柒走了数个地方,见到数个过往见过的人。
插画师玉惊川,建筑师命理,角色扮演者薇薇尼蒽、从阳、孤风遇、熠如之、待山知五人组,天文台观测员维托夫·蒂斯基,野生动物救护员幻羽和泠,消防员埃尔固心无、造期、莫阿珂古。
蚀离花店的合伙人阿斯坎、义尔戈,以及化名为偶像于目、私下投资花店的奥拉维尔霍桑,军人莉万亚、艾柏尼丝、枝雅、布怩兹,狱警启明子、子桑姬。
药剂师德莎·特尔佳、索恩,科研主任厄斐,科研人员东门任、叶辰,学院特级讲师塞拉菲娜,心理科医生奥黛尔,记者伊凡琴,机械工程师沙利叶、里克希,校园博士讲师阿尔金,特警阿斯特里斯。
法官克蕾雅洛斯忒,导游星汐,考古队员雪莉丝·泽尔卡拉、伊娃·莫瑞甘,野生动物救护员阿布,生态环境执法员她君,分子生物研究员文诗怀,律师妮娅芙,模特礼米衲蛾,甚至还有她的死对头兼好友,入殓师西尔莎。
见完那些人,殆梓熙又被忆柒拽回最初的校园门口,他说:“该接陈雾放学回家了。”
“好好好。”她无奈地应。
卡丽斯飞在后头,翅膀都快扇冒了烟,不满地嘟囔:“那我有什么身份?你这家伙忘了给我安排身份了!”
忆柒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道:“你不是说,自己是星间寻来的宝贝吗?”
一路笑闹到学校,殆梓熙接到陈雾,牵住她小小的手,以目光询问忆柒:接下来去哪?
他垂眸牵起她另一只手,夕阳西下,将三人一精灵的影子拉长,他眼底含笑:“回家。”
等到了地方,殆梓熙才发现,城区的小独栋那个家里里还有家人在等她。院门打开,就见白云在院里浇花,正偏着脑袋朝屋里喊:“妈,你这些花籽已经开始发芽了。”
“我看看?”屋里人的话音由远及近响起,门口出现水云身的身影,她的目光从白云身上落至门口:“哎?梓熙回来了!”
“你说谁?”屋里响起一道男性的声音,水云身身后探出九千尘的身影。陈雾蹦蹦跳跳奔向屋里人:“云姐姐,妈妈,爸爸!熙姐姐回来了!”
殆梓熙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幕,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忆柒把他们凑成了一家。可惜,她有爱时无家,无爱时有家。她试着同她们闲聊,像普通家人一样聊几句天气与花的长势。
夜晚,殆梓熙坐在小院里,虚假的星空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璀璨夺目。她侧身问忆柒:“那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和你一样,星间寻宝人。”
“我是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卡丽斯凑在他们中间:“哦~我也有点好奇。”
忆柒愣了一下,坦然答:“自幼一起长大的最好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捏造成伴侣关系。”她轻笑打趣。
他仰望虚假星空,看了很久,“能说吗,我认为简单的伴侣不能代表我与你之间的关系。我们或许是支撑彼此活下去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那绝非仅仅是凡尘认定的男女爱情。‘另一半’这个词,能更好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
卡丽斯不知何时飞没了影,殆梓熙同他仰望星光,“我走之后,万事万物有关我的记忆都会被多弥娜忒清除。你还能撑到我回来吗?”
她清楚,他早在作为余忆的人类时期就深深陷入了虚无。
忆柒仰靠椅背,“那我,只好先换一个意义了,不如就换成‘明天见’。”
“这算什么意义?”
“有关你的记忆会被清除,但‘明天见’这个念想不会被抹除。只要我还有念想,就会知道,在无法回想起的过往,还藏着一个让我期待‘明天见’的最重要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坐直身子打开盒盖,将它双手递到她身前:“带上它走吧。很久之前我就想送你,但你更需要有实用的物品。所以,我改造了它,至于它的用途,希望你以后再探索。”
小盒子里立着一枚戒指,为永恒之爱符号的样式。殆梓熙垂眸,清晰地看到戒指上有道生命线连在忆柒身上。这枚戒指里装的,只怕是他的大部分生命之源。
一声叹息自她唇边传开:“我不会收的,我往后面对的危险只增不会减。”
“带上吧。”忆柒一个劲地把戒指往她手里塞,“如果你出事了,总不能让我继续在这里等。如果是那样,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绝望。”
殆梓熙沉默许久,点了点头,收下戒指。
一年时间过得总是很快,春生之际,梨花又开了。
殆梓熙站在如镜的湖面上,俯身从倒映在湖面的落霞中拾起一片离枝梨花:“卡丽斯已经送回达塔诺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忆柒沉闷的回应:“嗯。明明站在明媚光景里,你却好像是站在雾里,过往、未来,乃至当下都虚无缥缈。抓不住,留不下。”
殆梓熙转过身,凝望掌心花瓣,面色平静:“或许是因为,我的命途无论如何前行都是悲剧。我的使命就是一直走,直至在一次次毁灭与重建中走到这条命的尽头。”
抬眸望向对面那人,她笑他:“你怎么像是要哭出来了?我又不会就此陨落。”
“可你不被创生接纳,也不被翼落所接纳,界轴域中还有你的立足之处么……只会更危险。”
殆梓熙吹飞掌心花瓣,望它飞向天际:“至少,我又活了一天。在决定开启岐世空堂实验时,我就做好了成为始源禁忌,与所有人或神站在对立面的准备。我被定义为罪恶,我痛痛快快活成灾难。”
忆柒闷声道:“可你又是否恐惧?”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面朝漫天霞光,开始切断创生内与自己有关的因果,“在我成功活下来后,会创造一片所有存在都有明天可见的境域,让所有理想都能共存。”
正因未被接纳,她愿意做那个接纳对立项、接纳一切的“包容”本身。
晚风将薄荷色长发拂动,殆梓熙踏着无边湖面走向天际的蓝调冷霞,话音渐弱:“活下去吧。期望下次相见,我已成为「共存帝皇」,而非下一个多弥娜忒。”
她随蓝色的霞散去,栖心所没了“心”,整个世界变成灰色,大地崩毁,天空被撕裂,山川倒塌海水倒灌。
初春晚风凄寒,风模糊了忆柒有关她的记忆,直至完全散尽。
栖心所转瞬间化为乌有,他孤身悬立虚空中,忽而感觉眼底发痒,抬手去摸,触及一道湿痕。
他摸不清那滴泪的来龙去脉,脑海中似乎有道自己的声音在呼唤——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