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杏花枯荣更替,岁月流转,借助综合管理组的内部网络,我总算大致摸清了感知组的组织架构,同不少亲人派组员混了个脸熟。无限的授课却遇到了一点小障碍。
“你的基本功没什么问题了,速度是你的长处,体能需要日积月累,急不来。今天任务是,尝试攻击并且,碰到我。”
我将头发重新扎好高马尾,额头上的汗珠也来不及擦,听罢困惑仰头。
“只要碰到吗?”
无限颔首,双手仍背在身后:“对,不拘任何形式。”
凝结风力化为薄刃,我不再迟疑,闪身飞扑,抬起右手奋力往前一掷——
无限左后侧炸开一声呼啸,无形的屏障消解劈来的疾风。见假动作被识破,我并不气馁,依照身体本能俯身一滑,扫堂腿又扑了空,差点重心不稳狠狠摔跤。
而我的老师,从始至终仅是微动,衣角都不染一尘。
无限转过身,做出了判断。
“技巧是其次,文黛,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战意。”
我掌心撑住地面,勉力站稳,拍掉了覆在薄茧上的沙土:“老师,我不明白,是我还不够努力吗?”
“不,没有战意的战斗是很难取胜的。当然,我并非责备你,这是身处和平年代才能培养出的个性。”
无限凝望着我,目光悠远:“你需要好好思考,支撑你战斗的动力是什么?或者说,你为了什么而战斗?”
你为什么而战斗?
这个问题可以上纲上线也能深奥哲学,我恍惚回到了被“为xx之崛起而读书”的命题作文时代,所谓修行先修心,在会馆训练时也不禁走神,直到耳边传来称得上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
“喂,看见那边的人类了吗,也想不自量力当执行者,笑掉大牙了。”
“听说还是被鹿野捡回来的,真是跟她那个人类师父待久了,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郁结已久的憋闷找到了名正言顺的发泄口,我检查完全身护具,转头笑着朝两位妖精走去。
“我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蛐蛐?连无限大名都不敢喊,在角落里讨论哪能展现二位的英姿。”顺手抽出旁侧武器架上的木剑,我挑衅道。
“既然这么瞧不起人,来比划比划?”
尽管是最低级的训练场,也难得聚集了不少围观者,近些年会馆虽在积极吸纳新生代人类加入,但作为执行者还是太罕见了,甚至称得上异类。
口出狂言的妖精自然不愿落了面子,充作裁判的第三人一声令下,便率先拳头燃火,猛地扑来。我心脏狂跳,身体本能却更快一步做出反应避让。
得益于无限的高要求,对手再迅猛的攻势落到自己眼中,都像慢镜头分解。一味地避让使对手更加恼羞成怒。破绽也越发频繁。
但我迟疑着,掌心握紧到出汗颤抖,依旧没有出招。
恐惧、紧张、害怕失败?
不,不是的。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要乖、听话。争强斗胜那是男人的职责。女孩子嘛,太突出不是什么好事。
作为普通人,我早就习惯了:每一次失误后诚惶诚恐的对不起、父母无言的沉默、无数次预想最糟糕的结果……负反馈恶性循环,压抑中长大的小孩总会用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得不到于是说不喜欢,胜负欲早在现实的打击中麻木、退让。
你是个女孩子,你不能这样,你要文静;就算他们不对,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这样呢;你一个女孩子,不会做家务,以后嫁到婆家怎么办;女孩子学理科后劲不足,读文科吧,也不要报离家太远的学校;找工作就在本地,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地不安全;你是个女孩子,考公务员或者护士都不错,最好当老师,稳定,以后方便带孩子。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本任性?”
我不勇敢,也不想面对歇斯底里、你死我活的斗争。
承认并接受自己的普通乃至平庸,是很多女孩子的必修课。争强好胜并无意义,越早理解这一点,越能获得世俗意义的“幸福”。
冒险的勇气不是某天突然消耗殆尽的,仅仅需要让渡一点无关紧要的自我和意志。
我不是那种,与众不同,有着非凡的才能与勇气,可以冲破一切的女孩。我的命运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改变的,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做一份时时刻刻伴随风险和机遇的工作——我小小的勇气已经全部耗尽了。
火焰的热浪再次扑面袭来,恍神间被灼伤,烫到麻木的小臂提醒我争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面对食人魔时即使慌得浑身打颤,也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顺从也不能让我苟延残喘活下去。那是什么剥夺了我对抗的底气?
是曾经被规训的自己。
要放弃吗?放弃对抗和争执?
但这就是执行者要面临的日常,love and peace那套对人都不见得适用,妖精更不可能干站着听你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更辽阔的天地外,除了不曾见过的风景,还会听到更多质疑的声音,遇到更难缠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