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明朗。
“好啊。”他站起身,故意笑着说,“那我慢慢教你。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别怕——”
我打断他:
“你最好认真一点。”
他挑眉:“怎么,你很厉害?”
我拎起球拍,朝场内走去,没有回头。
“等下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场边,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回头冲我笑:“我会很有耐心的。先从基础开始。”
“白石藏之介。”
“嗯?”
“开始吧。我先发。”
我已经走到底线。
他还站在发球线附近,像是完全没料到我连热身时那一点客气都不愿给。灯光落在球场上,边线笔直,室内没有风,连球落地后的旋转声都清楚得有些锋利。
白石挑了下眉,终于认真起来。
“好。”他说,“那我不让你了。”
最开始的几球,我故意打得很普通。
拍面稳定,落点规矩,像一个确实受过训练、但远没到“危险”程度的女孩子。
白石显然是高兴的。
他一边接球,一边还有余裕说话。
“重心别起太早。”
“这个回球不错。”
“你的手腕很稳,平时应该没少练。”
“如果想把线压得更死一点,落拍再快一厘米——对,就是这样。”
他越说越顺,像真的在教我,语气里甚至带一点很自然的成就感。那种成就感有几分可爱。像一个习惯把身边人照顾好的少年,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本能地想把另一个人也带进去。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然后开始把球打深。
再深一点。再快一点。
澳洲那场U-17决赛里,我看过他的球。
白石的防守很干净,像一堵看似无害、实际层层加固过的白墙。他不是那种靠蛮力压人的类型,也不是一味拖耗的守成者。他的厉害在于,退中有引,像把对手的节奏轻轻捞过来,忽然转化切出一拍极快的变线。
他的进攻不暴烈,却锐利。自然地攻击到我的失误之处。
于是我先把回球压到他习惯于用正手过渡的位置,让他舒服;等他形成预判,再把下一球故意送向他启动最晚的斜后方;等他补过去,又给一拍中路的浅球,逼他上前;他一旦上前,我就再极速吊深。
几拍之后,白石不再说话了。
十几拍之后,他的呼吸开始显形。
他的肩胛开合比刚才大了,他右腿回位时有半拍比左腿迟,出手前拍柄转动的幅度也在变多——这说明他在临时修正。
修正,是这种追求完美球风的高手最隐秘的疲态。
“我现在只知道,”他看着我,“我大概被你骗得很彻底。”
下一球,他开始主动提速。
球速一上来,室内球场立刻变得像被拉紧的弓弦。拍线咬球的声音比刚才更脆,地面回弹更快,来回之间,空调送风的低鸣都像退到了极远处。白石终于不再以“陪我打”的姿态站在那里。他的脚步明显更利落了,回球也更刁。
我接住他的提速,反而放慢了自己的表情。
几个回合之后,他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T恤后背也开始有了深色痕迹。他还是漂亮,甚至因为这种被迫认真起来的狼狈,更显出一种近乎动人的真实。那张总被笑容修饰得过于妥帖的脸,终于在体力与判断被连续拉扯之下,出现了裂纹。
于是我又把节奏变了。
侧旋,上挑,底线压深,忽然放短。
白石被我来回调动,鞋底与地胶摩擦出细长的声音。他接得住,竟然都接得住。只是每接一球,他脸上的那点从容就少一点。到后来,他已经不再试图维持任何轻松的样子,眼睛里只有球,只剩判断。
“你到底——”他撑着一口气,勉强把一记反手切回来,“是谁?”
我没有立刻答。
我只是看着那颗球在网前轻轻一坠,落进我最喜欢的高度。
球场的灯像一层冷白的海水,从上方漫下来。
我的手指扣紧拍柄,某种久违的、几乎让我骨骼发热的熟悉感,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背。那些被伪装压住的东西,在这一拍前忽然全部醒了。
我我抬腕,挥拍。
“蝶之矩阵。”
那一球出去时,轨迹像被分成了几层极薄的光面,角度细碎而精密,旋转一瞬之间连着一瞬,像蝶翼在阳光下颤动时那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折光。它是一张网,是一整套提前埋好的路径。
白石眼神猛地变了。
他显然想上前,身体却在判断的最后一秒发生了迟疑——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因为认出来了。
这种认出,比失分本身更让人失力。
球拍在他手里一滑。
“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脊背里某根一直绷着的线,整个人竟然直接坐倒在地,呼吸乱了一瞬,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这张脸从此刻开始,一层一层剥回原形。
室内球场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颗网球在他身后轻轻滚动,撞到护栏,又慢慢停住。
我站在底线,没有动。
白石仰头看着我,额发被汗打湿,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张总能把分寸拿捏到近乎圣洁的脸,此刻第一次彻底失去了管理。他眼里的震惊不是浮在表面的那一种,而是从认知深处被击穿后的空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小心经营、缓慢靠近、以为已经能够命名的对象,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一只温顺停在掌心的虫,而是一整片他根本不曾见过的气候。
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几乎像喃喃自语。
“……娜娜莉?”
我抬手,慢慢摘下发圈。
黑发散下来的一瞬,灯光像也跟着变了。
我看着他,终于用那道不再属于“凪砂”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是我。”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