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他说,“你以后来,家里都会准备。”
我和藏之介重新坐回地板上。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的恒温灯很柔和。玻璃箱沿着墙面排列,每一个小小的生命都在自己的湿度、温度与时间里缓慢活动。
藏之介带我走到下一排,里面放着我们在森林里共同捕到的昆虫。
那只带着金属蓝绿色光泽的金龟子被安置在湿度较高的箱子里。灯光落到它的鞘翅上,颜色随着角度改变,像一小块被藏进玻璃里的深海。
标签上写着:Aurelia。我念出来。
“拉丁语里有金色、光辉的意思。”藏之介说,“虽然它看上去偏蓝,但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时,边缘会出现很浅的金绿色。”
“它喜欢躲在软木下面,也喜欢腐熟水果的甜味。移动速度比加百列慢。你第一次把它放进观察盒时,它有七分钟一动不动。等你转身,它立刻爬到了盒盖下面。”
“你的记忆力太棒了,藏之介。”
旁边的一只锹形虫叫作特里斯坦。
它正用巨大的上颚顶着一块树皮,仿佛决心将整座饲养箱重新布置一遍。
“它脾气很大。”白石说,“尤其讨厌箱子里的东西保持原样。每天晚上都要移动软木,食物台也会被它推到角落。”
“你为什么叫它特里斯坦?”
“因为它第一次和加百列隔着观察盒相遇时,整整对峙了二十分钟。”
藏之介指向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雌锹形虫。
“在这里。”
伊索尔德藏在软木下方,只露出半截深褐色的鞘翅。
“它不喜欢明亮的地方,进食也比特里斯坦安静。特里斯坦每天把食物台推倒,伊索尔德会等它闹完再去吃。”
“你让他们住在一起?”
“白天会分开观察。它们的性格差异太大,长期共箱容易争夺空间。”
四齿金龟被他命名为卡斯帕。
那只虫子对湿度变化格外敏感,每次换过喷雾后的软木,它都会沿着箱壁缓慢爬行,像在检查一个刚刚改造过的领地。它喜欢梨和无花果味的果冻,讨厌突然震动。白石说话时,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卡斯帕立刻停住了。
长角天牛叫玛格丽特。
它拥有两根远远超过身体长度的触角,习惯用触角碰触箱壁和树枝。白石告诉我,玛格丽特夜里会反复选择同一处枝杈停留,受到惊扰时不会立刻逃跑,而是把身体压低,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赫拉克勒斯大兜虫叫阿特拉斯。
“我正在记录它每天移动木块的距离。”
我转头看他。
藏之介的神情非常认真。
“你真的记录?”
“当然。”
他抽出一本薄册,翻到阿特拉斯的页面。上面画着饲养箱的平面图,几块软木每天的位置都被不同颜色的细线标了出来。旁边还有他写的小字:
七月九日,向北移动三点四厘米。
七月十日,推翻食物台,疑似对摆放位置不满。
七月十一日,连续三次尝试抬起最大木段,第二次成功。
我看了很久。
“藏之介。”
“嗯?”
“你对它们说过我的事情吗?”
藏之介翻页的手指停住:“说过一点。”
“对谁说的?”
“加百列。”
“为什么只告诉加百列?”
“它跟我时间最久。”
“你说了什么?”
藏之介把册子合上,耳根缓慢地红了起来:“那是我和它之间的事情。”
参观完昆虫,他带我走向隔壁卧室。
门依然开着。
藏之介的房间比昆虫房更简单。墙壁是很浅的米白色,蓝色亚麻床品,没有过分鲜明的图案。书桌靠窗,窗外能看见邻居院里的树冠。网球包立在衣柜旁,几副球拍按照使用频率排列,拍柄缠带都被修整得整齐。
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
最上层是网球技术、体能训练、运动解剖和康复医学。几本书里夹着大量便签,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发软。
下面两层是昆虫学、植物图鉴、生态观察与饲养手册。
再往下,是各种名著小说、戏剧、演讲、脱口秀、随笔和大量喜剧节目脚本。
我抽出一本。
书页里写满了他的批注。
我把书放回去,又从书架底部发现一排旅行地图。
伦敦、巴黎、墨尔本、纽约、亚马孙河流域、婆罗洲、哥斯达黎加,还有一张被折叠得很旧的欧洲铁路地图。
“你想去这些地方?”
“想。”
“最想去哪里?”
“温布尔登。”他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补充:“还有哥斯达黎加。那里的昆虫多样性很高。”
“你想成为职业球员?”
白石站在书架旁,没有立刻回答。
白石低头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
“以前想得很明确。”他说,“现在反而不敢说得太满。”
白石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夕阳从窗外落进来,将他一边的眉眼照得很亮,另一边留在浅淡的阴影里。
“我想打职业网球,可我知道职业网球意味着什么。伤病、失败、排名,还有大量无法控制的事情。我也想学医学或者学昆虫学,想研究运动损伤,想把昆虫和植物继续养下去。有时候我还想兼职成为脱口秀表演家,想站在舞台上,看看我能不能真的让很多人笑。”
“那就以终为始,倒推着去选。”
“我最怕的就是选。”他说这句话时,眼神第一次显出一种接近羞耻的坦白。
“趁着年轻,先做你认为难而正确的事。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先去沉下心来走网球职业道路。其它的,未来都可以做,未来也都可以学。在我的国家,二十九岁也被认为是青年,三四十岁在读本科也很常见。“我回答。
藏之介沉默很久,想到了在世界舞台上自己网球技术的局限性,他换个话题。
“我希望你今天来到这里以后,会更喜欢我一点。”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最喜欢第一次约会就把我邀请到家里的对象,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开始就以最真诚的姿态,卸下所有的防备,交出毫不掩藏的自己。”
藏之介看着我,呼吸忽然变得很深。“你喜欢这样的我?”
“喜欢。”
“会比以前更喜欢?”
“会。”
他握着我的手站起来。
起身太快,他的膝盖撞到床沿,发出一声轻响。白石像没有感觉到。他离我很近,胸口的起伏已经无法完全隐藏,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喜悦,还有某种终于得到允许以后迅速涌出的冲动。
“凪砂。”他又叫了一遍。
“嗯。”
“刚才那句话,可以再说一次吗?”
“我最喜欢愿意把所有真实展露给我的,关怀小昆虫的,温暖细致的,关怀他人的的白石藏之介。”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直接从眼底升起来,明亮得近乎孩子气,像我当初看到他捕到昆虫一样明亮。
藏之介向前走了半步。
随后又停住。
我们之间只剩下很短的一段距离。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时,掌心比刚才更热。
门仍旧敞着。
楼下传来白石的父亲说饭快好了,姐姐在问汤里要不要再加一点盐。这个家里的一切照常运行,温暖、松弛,没有人刻意观察二楼正在发生什么。
藏之介却像突然忘记了所有声音。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嘴唇上,又立刻抬回我的眼睛。
“凪砂。”他叫我的声音已经有一点发紧。
“我现在……很高兴。”
“我看出来了。”
“也有一点控制不住。”
“我也是。”
他像被这句话推到了某个再也无法后退的位置,眼里的克制剧烈晃动了一下。
藏之介握紧我的手,脸颊和耳朵都红了,声音却仍然尽力保持清晰:“我可以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