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嗅见一阵烧焦的气味,许长龄才从空白中抽回神,飞扑到锅边揭开锅盖——
肉羹已熬干了。许长龄关了火,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挽救一下,在炉灶前茫然地转了两圈,沉沉地垂下了手。她望着眼前的烂摊子,恍惚地退了两步,下意识用握着勺的手环抱住自己,继而又举起另一只手无处安放的手,无措地掩着嘴唇托着下半张脸。
怔怔呆站了一会儿,她砰地扔下勺,飞奔出厨房,从客厅的茶几上取来手机,给方适然拨电话。
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传来一把疲惫的女声:
“诶,龄龄……”
“Shero疯了,她绑了姓王的儿子……”事到如今,许长龄顾不上其他了,方适然的感受,自己的尊严,一切的分寸。
那边安静了片刻,“……所以呢?”
许长龄滞住了,震动道:“……你知道这事?!”
电话那头轻呼出一口气,“龄龄,这事跟你无关,你别管了。”
“你也同意——你们俩疯了?!你们到底想干嘛?方适然你别太飘了!”许长龄大骂,“你现在就给我把人弄回来!现在弄回来,一切都还好说,”许长龄按低了声音,情绪却只是越说越失控,“我可以把这件事变成是你的功劳……当王家的恩人不好么!!贺时与疯你也陪她疯!!?”
“……龄龄……”方适然缓缓说,“你还不了解她吗——”
许长龄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方适然会是这样的反应,咬牙切齿地撂出底牌:“我问你,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方适然沉默。
许长龄一顿,失笑道:“……好,好——没想到啊……方适然,她到底是你师父啊,你真是她的好徒弟!关键时刻一致对外了?我是外人了是吗?”
“别这么说。这事……她不会连累你的,我也不会。我会看着她让她别太过火的……”方适然说。
直至对方挂断了电话,许长龄仍半晌说不出话。
……
又一辆车自地下停车场驶出去了,坐在紫府地库的贺时与终于沉沉举起手预备启动车子,手机响起来了。
“喂……”贺时与尽量平静自己的声线,“宁宵,怎么了。”
“你这会儿……还在澜城吗?”
澜城今年承办了明荆科技联合会,纳硕榜上有名,贺时与有意促成宁宵带队。许长龄给贺时与发信息时,贺时与正在为宁宵组的饭局上。
“嗯……今晚就不回明侨了,你还没睡?”
“我没那么早……没事吧。”宁宵知道贺时与近日心情抱恙,她朋友的突然离世对她打击很大。
“……没事。没什么事你也早点睡,别熬夜。”贺时与说。
“怎么总催我去睡,我还不困。”宁宵笑道,贺时与只好也笑笑道:“那聊会儿?”
“聊个五毛钱的吧……”宁宵笑道。
“那个艾局对你的印象还不错。”
“托你的福,他人好像挺好的,没一点架子。”
“他不是邀你去打球,就是吉祥路那个球场,闲了你多去碰碰他,打几次球就熟了。”
“乒乓球……我可一点也不会……球发不过去多糗……”
贺时与笑起来,“谁也不是一下子什么都会的……不会很多时候比会有效得多……”
“哦——我知道了——”宁宵聪明地笑了,“但还是不想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贺时与哈哈大笑。
宁宵不好意思道:“穷人就是假清高还倔,讨厌吧!”
“不……”贺时与笑着说,“不讨厌,我很喜欢——我是说——我喜欢这种个性。”
宁宵忽然低声问:“那不是,你晚上得一个人睡那个大房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贺时与笑着打哈哈,储物箱里响起电话铃,贺时与打开箱子,“还有点事,你早点睡。”
次一个来电分外的安静,贺时与也把声音压低了半分,半低着头,整张脸沉浸在阴影中,“怎么样。”
“传话来说刚醒,瘾还没有上来。”
贺时与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趁着间隙扫视了一圈周边,“不用跟他废话,除了那玩意儿,他要什么都满足他。”
“知道。”
“东西准备好了?”
“头锅,一定叫他爽。”
“记住,讲真话才有奖励。”
“知道。”
贺时与挂断电话。
难得睡了个整觉,次日一早贺时与洗澡换了身衣服,便驾车去松隐会跟两位院士打球。
聊完手头项目的安全审计技术标准的事已是下午,贺时与让司机送了两位院士回家,自行驾车预备回别墅换套衣服赴下午跟大厂高管的约。
车子开在半路,油却要见底了,贺时与就近寻了一处加油站,靠了进去。
这个时间段,加油站的人并不多,加满油从加油站出来时方适然打来电话问情况。贺时与边跟她说话边驾车,车子开了一会儿,冷不丁瞥见身后一辆灰色的轿车。
这车子有些眼熟,贺时与想了一会儿,便醒悟在加油站就见过了。
她故意在路上兜了几个圈,眼见那辆车不在了,才按照原计划回了别墅。
换衣服时还在琢磨是否是自己多疑,出了门便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贺时与瞥了眼倒后镜中不遮不掩大剌剌跟在自己身后的车子——那是许长龄的车。
贺时与只当看不见,照旧进了餐厅。
入了座,和主厨闲话了几句便就技术团队如何对接标准的事商量。聊了不多会儿,窗外闪过一道惊雷,贺时与透窗一瞥,外间正倾盆大雨。
及至菜一一呈上来,贺时与一瞧时间,对一旁的侍应低声道:“麻烦帮我下去看一下,是不是有个银色的LUZ2022在下面?不用做什么,看一眼有没有,回来告诉我就行。”
侍应点头应声离开,不多会儿,拍下一张照片回来,“女士,是这个吗?”
贺时与看了眼照片,点头取小费悄然递与侍应生,“可以删了,谢谢。”
许长龄在车里,预备是要等个两三小时,谁知只坐了不到两小时,贺时与就出来了。
眼看着贺时与跟那人道了别,上了车,才急忙发动了车子紧随上去——
完全可以交给程支差人接力跟踪,出于对贺时与安全的考虑与对此事机密性的保护,许长龄还是决定亲身上阵,今晚必定要找出那人的藏身之处。跟了二十分钟,许长龄开始意识到事有不对,贺时与像在带着她兜圈……?
抱着怀疑,放缓了车速又跟了一段路。直至前方车流逐渐变慢,黄灯最后几秒,贺时与的车子突然加速,压着倒数冲了过去。
原本就困乏的许长龄突然醒了,也顾不着红灯,猛转方向盘一脚油门稳稳越过了前方的车辆,追了上去。
贺时与的车子飞驰着转入一条空阔大路,两辆车子在公路上一前一后追赶。
暗斗已演变为明争,贺时与自倒后镜瞥了眼身后越拉越紧的车子,只默默把速度又提了两档。
被大片夜色填满的公路上,嗡地一声,前车的猩红尾灯一甩,飞溅起一片水雾一闪而过;后车的两盏车灯映在前车的倒后镜里,庞大宛如黑夜里雌兽的眼。橙金赤紫的光点融化作一道道断续的光轨与流光——
倒后镜里,许长龄在向她频闪远光灯挑衅,贺时与架起胳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轻轻一摇越过了前车。
走了一段相对空旷的道路,以为她已经放弃了,正稍稍松了一口气,一团光骤然闪现,电光火石间已贴在背后,短闪一侧转向灯就要超车;贺时与不得不认真起来,脚下狠踩油门,见势就要突围而出——谁知许长龄十分不怕死,一摆头险些与贺时与的车贴上——
贺时与心下一惊,陡然放慢了车速——
嘎吱一声,许长龄的车摆尾横向插停在了贺时与的车前——
贺时与惊魂未定,坐在车里还没反应过来,那头的许长龄已风风火火推门下了车,边步上前边手势示意贺时与开车门。此情此景,贺时与只好默默开了车门,许长龄果断来到门前,一把拉开贺时与的车门,拽住了她的衣领扬手就要扇她。
贺时与一把握住了许长龄的手腕,丢开了落下车怒斥,“有毛病啊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