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不深,宣白薇干脆利落地替他包扎好,这才抬头问道:“你已经投了皇帝是吗?”
章淮之披衣的动作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我本来就是皇帝的臣子。”
“那你呢。”他反问道,“真的要陪他一起当反臣?”
这下轮到宣白薇沉默了。
她自小便熟读圣贤书,自然深谙书中那起忠君的论调,更何况家国大事离她很远,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不会轮到自己一个小吏之女做什么决定。
宣白薇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直面这个庞大的命题。
忠君理所应当,可惩恶扬善也是理所应当。即便抛开自己与萧褚的关系不谈,当今圣上屠戮手足,制造冤案,连求情的外祖父都被罢官不复起用,更有纂改史书这等事还被她亲眼瞧见了。如此种种,宣白薇知晓以后,对君主的敬畏就变成了畏大于敬。
可这种事,她又敢对谁说呢?
沉默片刻后,宣白薇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她从这些沉重的事由里回神,也不像对待林风致那样,奢望章淮之能带自己出去。只轻声问道:“萧褚怎么样了?”
“……”章淮之心中酸涩。
他早已知道,宣白薇已经喜欢萧褚了,只是心中依旧残存着奢望,此时对她的问题也闭口不答,转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能不能离他远一些?”
“能不能……别这么在意他。”
宣白薇无言片刻,轻声道:“我已经与他私定终身了。”
语气认真而坚定,不似作伪。
章淮之蓦然握紧拳头,声音颤抖,满心苦涩:“……你也曾与我私定终身。”
纵然早已知晓也不及眼下亲耳听到,这句话入耳,于他而言,说是生吞黄连也不为过。
“你我都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宣白薇坐回到椅子上,轻声道,“我们已经结束了,世子也当向前看。”
章淮之看不开。
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之于宣白薇,既是情窦初开时的心上人,同样也是他顺遂人生中屡屡受挫的关卡。
他们之间有横亘的外物,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间从未心齐。章淮之有为她好的安排,宣白薇亦有自己的主意,这些矛盾并未显山露水,却实实在在的越积越多,总也美满不了。及至此时,变成章淮之心中一股消解不了的偏执。
他忽然起身走近宣白薇,伸出双手扶上了她身后的椅背,把她整个人连同椅子圈在臂弯里。
“……”宣白薇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好在章淮之只是拢着,骨子里的谦谦君子之风并未令他收紧双臂,二人之间仍是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他的下巴悬在宣白薇发顶,呼吸又急又重。
他想要抱抱她。
章淮之犹豫着,也期待着,缓缓收紧手臂想要将人箍进怀里。然而,宣白薇的手先一步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抵住了他的动作,力道虽不大,拒绝的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世子。”宣白薇将他往外推了一下,“还请放开。”
自己若执意强迫,她决计是无力抵抗的。可章淮之细看她的神色,不慌不忙的,像是连自己的威胁都不放在心上了。
何其悲哀。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止步道:“世子,急事禀告。”
“……”
章淮之五指握紧了椅背,僵持片刻后,终于缓缓起身。
“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吧。”他后退两步,像是在劝宣白薇,也像是在劝自己,“待这些事都过去了,你或许能慢慢明白我的苦心。”
章淮之随侍从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宣白薇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今夜接二连三的,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可以消停一会儿了。
紧绷的情绪稍稍缓解,宣白薇起身,将散落在地的书籍一一捡起来。这些书在打斗中多有破损,看来接下来幽居在这文渊阁的日子,应是有事做了。
此时夜色已深,宣白薇好不容易收拾好书籍,刚躺在小榻上准备小憩片刻,忽然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声音不远,像是从房梁或是屋顶上传来的,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明显。
“……”宣白薇这下彻底不干了!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眼下自己被关了好几天,一会儿来个人说这里安全,一会儿又来个人说已在此地加派人手,这些话说完尚不过夜,头顶的声响又算怎么回事?
她刚要破罐子破摔,喊外面的守卫进来对峙一下,忽有一人如夜隼般无声地贴近她后背,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捂住了她的唇。
熟悉而暧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喊,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