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承平升了官,又得皇帝恩准,得了几天假回家照看女儿。同僚们看准时机,塞了不少补品,推脱说让他带回家给大侄女补补身子。
“不是让你别收么,怎么又带回来这么多?”白清商有些担忧。
“实在是推脱不掉。”宣承平抹了把虚汗,“你放心,是谁送的我心里有数,回头找个机会把礼回了,咱们家还是别沾这些事的好。”
毕竟女婿不是一般人,宣家受赏的事由也不是一般事。夫妻俩各自谨慎,以女儿要安心养病为由闭门谢客。
这一说辞能劝退大半意图亲近攀附的人,但仍有些人不管不顾,充耳不闻。
这日一早,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人声。
宣白薇才喝完了药,把药碗往床侧的桌子上一放,靠坐回床上低眉沉思。不成想,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忽然响起,夹杂着熟悉的哀嚎:“我的大孙女可真是受苦了唷……”
片刻后,房门猛地被人推开。
刺目的阳光照进室内,宣白薇下意识眯了眯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许久不见的祖母推门闯了进来。
“哎哟我的宝贝孙女,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让我瞧瞧——”
宣老太一进门就堆起满脸褶子,呜呼哀哉。
王氏跟着她走进来,附和道:“可不是嘛,听说你病重,可给我们担心坏了,连夜赶过来的。你叔叔跟长宗也来了,我们都挂念着你呢。”
宣白薇适应了亮堂堂的屋子,便把遮眼的手放下了,只是依旧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自从自己揭露了叔父外室的事,两家说是撕破了脸也不为过。叔父埋怨她多管闲事,在父亲入狱时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一文钱的力也没出。父亲不计前嫌,去岁除夕时照例往崇州寄送了节礼,问候老母亲和兄弟一家,可同样石沉大海,没得到丁点回音。
自己与萧褚的亲事定得匆忙,并未来得及知会他们,他们没赶上婚事,倒是赶上萧褚身故,自己的诰命封了,父亲的官职升了。
宣白薇扯了扯嘴角,颇觉讥讽。
果不其然,寒暄不久后,宣老太开口便道:“我听说你现在是诰命夫人,有权势了不是?哎哟你叔叔最近生意不顺呐,那些个人狗眼看人低,可让我们吃了不少哑巴亏。”
“是啊是啊。你弟弟那个私塾先生也不行,跟着他学了这么些年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王氏连忙跟上,对着宣白薇大倒苦水。
一家人回崇州之后,也是鸡飞狗跳地闹了好一阵。因宣承富要纳卢娘为妾这件事,王氏还赌气回了娘家,大有要与他死磕到底的架势。
可最终,她还是被母亲劝着妥协了。
毕竟自己年岁渐长,也没有和离再嫁的道理。当初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宣承富小有资财,她也不愿意把这一切拱手让给卢氏母子。
闹了一阵后,便也捏着鼻子认了。
卢娘是去年中秋入的府,次月她的儿子便开蒙读书了。王氏心中的气还未消,自然免不了比较,宣宝儿年岁小,读书晚,一开始自然比不过长宗,可如今半年时间不到,他得先生夸奖的次数竟已比长宗多了。
王氏不由得开始忧惧将来的家产之争。
适逢京中传来消息,大哥一家似乎得了圣上赏识。丈夫跟婆母有意过去拉拉家常,亲近亲近,王氏立刻跟上,拉下脸也要为自己儿子谋一份前程。
“你婶娘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宣老太再度摆起了长辈架子,“你是姐姐,你能耐了提拔弟弟是应该的,他可是咱们老宣家的根儿啊。”
“我听说京中有一个学堂,在这儿读书的人将来都是大官。你看能不能跟皇上说说,让长宗过来读书?”
白清商一进来就把二人的话听了个正着,她连忙道:“娘,弟妹,薇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让她歇歇吧……”
宣老太一看到她就不痛快:“你拦什么拦?怕我吃了你闺女?老太太来看孙女还要看你的脸色?”
“她现在是诰命夫人了,一家人一荣俱荣,提拔提拔家里怎么了?你们倒好,关起门来过日子,只顾着给自己要官儿要赏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宣承平被宣承富缠着说话,好不容易摆脱那边过来帮妻女,刚跑到门前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要官儿要赏,是说他借女儿的光,往上升了一品?
他这些年的确庸庸碌碌,无甚长进,也早就做好了一辈子升迁无望的准备。只是老母亲的话太过直白刺耳,更遑论,此次擢升的事由是女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本就不想要。
宣承平长叹一声:“娘,儿子不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从村子走到京城我花了二十多年,京中权贵遍地,你还指望我怎么往上爬?我只能走到这一步了,您若觉得我不如二弟就去他那儿住,不必来磋磨清商和薇儿了。”
这等话由他说来,极为罕见,是以宣老太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即冲出房门:“好哇,果然是翅膀硬了。我告诉你,莫说你现在升了一品,就算升到一品,我也还是你老娘!”
她心中憋着火气,当即又是一阵怒骂。
宣白薇听到这番骂声,终于有了反应,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房门一开,外头的几人都看过来。除了祖母和婶娘,叔父和堂弟也在院中,只是不见卢娘母子,也不见堂妹宣若云。
王氏看不惯卢娘,倒放心让女儿同她留在一处。
宣白薇低低地笑了一声。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令她忽然想到某日午后,也是这般情景,祖母与婶娘围着自己说三道四,自己不敢反驳,而那时候,有一个人站在身边,云淡风轻地教自己该如何处理。
宣承平被骂得狼狈,但看见她出来,仍心疼地催促:“你起来做什么?快躺回去。”
“既是来找我的,我自然该露个面。”
宣白薇的声音里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她望向院中众人:“只是从前因卢娘的事多有龃龉,如今,叔父和婶娘不再因此怪我了?”
宣承富和王氏的脸色变了。
王氏当然看不顺眼,可人已经进府了,自己眼下又有求于宣白薇,自然也不好多说,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是宣家血脉,怎好一直流落在外呢。”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宣承富一眼。
宣白薇只当看不见,点了点头:“那就好。”
“我一介女流,不通商贾,叔父的事爱莫能助。”
她语气淡淡,拒绝的话也说得坦荡,全然不复之前的委婉。
几人面色一僵,还未来得及发作,就听宣白薇话锋一转:“读书这事倒是能帮衬一二。”
“国子监有位老先生为人严厉,教授的学生都很成材。恰好他也是崇州人士,前些时日告老还乡,此刻应当已经回去了,若长宗读书需要,我可以牵这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