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华若突然问道,“是御史台那位陈大人?”
从京里来的人物没有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度凇点头说道:“正是。”
先前总听宫里人提起,这位御史台的陈大人刚正不阿、直言极谏,颇得圣上青睐。
如今不仅连他也被派来处理赈济一事,甚至还劳动了永安王大驾。
天高皇帝远,也不怕什么祸从口出了,华若揣测道:“圣上很重视此事?”
度凇却摇了头,道:“不,不是圣上,是宁王,宁王很重视此事。”
“宁王?”九方清皱眉,看向安景棋,道,“九方宸?”
“对,”安景棋点头答道,“是宁王,皇上他……如今身子有些不好,眼下正在将养,将朝中一些事务交由诸皇子处理,名为历练。”
“名为历练?”九方清嗤了一声,“实为在计划立储吧。”
她说罢,还不等安景棋回答,便又不无刻薄道:“身子不好?别不是不行了吧?”
安景棋才从宣京离开不久,整日里与人虚与委蛇,说些隐晦不明、含沙射影的话,一下子还不怎么能适应平川这种……如此直白不讳的风气,也不怎么能自若地接上这些犯上作乱的言语,他怔了一瞬,又道:“不过偶感风寒,只是年纪大了,身子不怎么硬朗了。”
九方清摇头叹道:“真可惜。”
她可惜完,又很遗憾道:“怎么就没人给他下毒呢?”
不过好在安景棋的适应能力颇为强大,他深受了九方清的影响,并且显然青出于蓝了,此人喝完茶后将杯盏放下,舒出一口气,说道:“他如今一下死了那才可惜。”
九方清闻言,颇为意外地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揶揄道:“可别一回京,就掉了脑袋了。”
安景棋笃然,故而散漫,“我的脑袋不会掉的。”
类似的话安景棋曾经说过,是九方清在明和殿前跪着,安景棋入宫面圣替她求情的那一晚。
那个时候的安景棋脸上还总是带着笑,如今却再也看不见了,反而被无尽的幽抑代替。
九方清想起,便不由说道:“这话你从前也说过。”
安景棋动作顿了一瞬,应该是回忆起来了,不久,他又不怎么在意地说:“曾经我有十分把握,如今便有十二分了。”
九方清顺势问:“缘何?”
安景棋忽而把低着的头与垂落的目光一同抬起了来,他看向她,毫无铺垫地,开口问道:“你知道先王是怎么死的吗?”
先王?安景棋的父亲?先永安王?
“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这句话原是九方清拿来问映雪的,映雪当时说自己不清楚,请她日后与安景棋细谈。
九方清当时是肯定的,她确信安景棋是知道了些什么,然而相同的话自今时今日再度问出口,九方清倒又有些不那么确定了。
果不其然,九方清当真见安景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坦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怀疑我知道了什么,所以他要杀我。”
“他”?
“你在骗我。”九方清思索过后,言语之间并无迟疑之意。
安景棋不知为何沉默了,不多时,他张口道:“……没有。”
九方清没有怀疑,她相信安景棋说的是真话,因此转而又道:“那就是有事瞒着我。”
安景棋闻言,静静看了她少顷,随后轻声开口说道:“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九方清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看见安景棋再次将目光垂落了下去,她才轻飘飘地说道:“你的动机啊。”
这话说完后便没了下文,又是直到看见安景棋复又将眼睛抬了起来,她这才继续说:“你的动机,你的言语,你的举止,你的行为,你所有的、一切的动作。”
安景棋听罢依然注视着她。
九方清便迎着那道目光,将其剖开,“你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做了什么。”
安景棋一言不发,安静地看了她许久,末了,他终于轻笑一声,“我在户部查出了十数年前的账册。”
“其中一则,是当年獓北一战的粮饷。”
九方清:“……”
安景棋继续道:“何氏罪责,贪墨纳贿,挪用此款,中饱私囊。”
九方清默然良久,“那账册怎么了?”
安景棋:“那账册无异。”
然而九方清认为他这话说得又实在是太过模棱两可,便追问道:“哪簿账册无异?是定了何家之罪的那簿,还是你在户部找到的十数年前的那簿?”
安景棋却反而问她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们不是同一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