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也是村人休息的时候,不少人在树荫下乘凉,正好看到这一幕,暗自吃惊。
原主平日都闷头在家里读书,村人与他不熟,这会倒是没有人上前打岔。
他一路送祝清瑜回到家门,这才发现,对方家里条件比起自己的破落小院好多了。
祝父是木匠,小院的物件很多都是他亲手打造,篱笆围起来的院子被祝清瑜打理得错落有致,十分美观。
陈阔低头,向她保证:“我会努力赚钱,以后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因着她收了礼钱,这会两人也算得上是未婚夫妻了,陈阔说这话倒没什么不妥。
祝清瑜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她回到家中,看着桌上的二两银子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自己这次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想到陈阔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
希望……希望他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
陈阔回到家,陈天宥已经把吃食端上了桌。
算不上饭菜,早上煮的两根红薯,拌一点稀粥,都是米汤,看不见多少粒米。
这年头柴火贵,都是煮一顿分三餐吃,能少用点柴。
等陈阔回来了,他才跟着一起吃。
他一边吃着红薯,一边偷偷看陈阔脸色,斟酌着开口。
“小叔,家里红薯只够吃一天了。”
陈阔嗯了一声。
以往原主没钱了,就去书院里抄书,抄书一天三十文钱,如果字写得好,有老板喜欢,一般还会加价。
偶尔运气好,一天有五十文。
还有半个月,官学就要开学了,他把二两学费给了祝清瑜,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搞钱。
记忆中,原主和祝清瑜的婚事定下后,挑了个就近的日子就成亲了,赶在原主开学前。
陈阔不想这么仓促。
起码,不能让她嫁过来后顿顿吃红薯。
回到书房后,陈阔仔细看了原主的字样,中规中矩,属于规整却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
他盘算着挣钱的法子,不知不觉就日落西山。
陈天宥下午跟着村里的孩子上山挖野菜去了,收获颇丰。
野菜留到明天吃,晚上还是啃红薯。
第二天,陈阔随着记忆,来到了原主抄书的地方。
今天下了雨,路上行人少,书院老板见了他,点了点头,就由他去了。
二楼是学子抄书的地方,镇上只有一间书院,大多都是熟面孔,陈阔看着被老板列出来的要抄的书籍,顿了顿,看向另一边。
另一边不是抄书的,是书法作品,富贵人家送礼或者自己需要就会来和老板买,而老板,大多数时候都会指定熟人来写。
这种单子很少,毕竟一幅作品价格不低。
陈阔拿了一本易经,开始抄。
抄书的活计并不轻松,要一边抄,一边磨墨,抄到后面,手都酸了,但还要保证质量,以及抄书的页数。
好在,书院中午会提供他们一顿免费的午饭,虽然是稀粥配萝卜干,但对于家境贫困的学生来说,已经十分优待了。
回去二楼时,老板正站在他的桌前。
“你的字,进步很大啊。”
陈阔模仿着原主的风格写字,但做了些许改变。
老板眼睛果然很毒,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谦虚的笑了笑:“多谢老板夸奖。”
“我可不是在夸你,”老板点了点桌子,“我知道你家里穷,你也不容易,但穷学生这么多,我也不能谁都帮。”
他能做的,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
今天陈阔的工钱结了七十文。
他抄写的两本易经被老板摆了出来,放在价格中等的那个书架。
陈阔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离开了书院。
七十文钱能买不少东西了,他去割了两斤猪肉,买了两斤红糖,五斤大米,一罐新鲜的茶叶,想到小侄子不合身的衣裳,又去扯了一块布。
最后还剩二十文。
他感叹着挣钱不易,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陈天宥不在家。
他性子野,知道家里穷,经常往河边和山上跑,有时候能还能叉到两条鱼,摸到几个鸟蛋。
不过他都和小伙伴在一起,几个小孩分下来,最后能拿回家的并不多,能解解馋罢了。
陈阔把他昨天挖的野菜洗好切碎,又把今天自己买的猪肉割下一部分,混着炒了。
陈天宥到家的时候,闻着空气中的肉味,眼睛都睁大了,三步并两步跑进厨房。
“小叔,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还买了肉!”
平时小叔出门,都要等天完全黑了才回来。
“快去洗手,吃饭了。”
有肉吃,小孩高兴得不得了,叔叔让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了。
等他上桌,发现还有白米饭,更惊讶了。
“小叔,你今天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赚了很少钱,但是花了很多的陈阔:……
“快吃吧,一会吃完,给你量一下尺寸,做一下新衣服。”
陈天宥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下来:“叔,你发财了?”
陈阔好笑的敲他脑袋:“把东西咽下去再吃饭。”
吃过饭,天黑了,陈天宥很快就爬上床睡觉了。
蜡烛要钱,早睡省钱。
陈阔房间里的烛火却亮着。
今天在书院抄了一天书,抄的手都酸了,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个钱只够他和小侄子混个温饱,不够他去官学读书,更不够他娶媳妇。
他很明确自己的目标,他是个俗人,在这阶级森严的古代,士农工商,从商来钱快,却是最低级的职业。
还有一年的时间准备科举,不如趁这一年时间拼一把。
有了功名后,挣钱的方法会更多。
只是,当下怎么在读书和挣钱之间平衡,他还要想想。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悬挂着的几张字画上。
这些字画不是原主的,而是他在书院买的名家仿品。
一般的仿品,是在小侄子出生前,原主家里还没这么穷的时候买的。
原主眼光好,这些赝品能卖上价钱,见其形,也能体现出名家作品本身的风韵。
原主作为一个读书人,还是有一点文人风骨在身上的。
即便特别贫穷,但还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都不会想着把书房里的这些字画卖掉。
陈阔看着,心底渐渐有了想法,将墙上的书法作品拿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想着把字画直接卖掉。
他将作品摊在桌上,一比一开始临摹。
陈阔练过毛笔,仿写对他不算难事,难的是仿的像,形像,神更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房间的烛火才熄去。
第二天一早,陈阔就起床煮了一锅粥,用过早餐,趁着日头不晒,早早去了镇上。
他们镇穷,连牛车都少有,都要靠自己走过去的。
书院老板见了他,还以为他是来抄书的,没多理会。
没想到陈阔直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你这里可以挂卖不?”
他将自己昨天仿写的书法拿了出来,摊在老板面前。
老板记得陈阔,他的字写得一般,虽然昨天看着有了不小的进步,但没有到吸引人花大价钱去买的程度。
他正想着看一眼就拒绝,没想到,这一眼,给他看愣住了。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啊,我昨晚对着仿了一个晚上,你看看怎么样。”
老板有些难以置信,拿起来看了又看,不是陈阔进步的有多快,而是他仿得太像了。
老板心里有了定数:“不错。”
他赞许的看了陈阔一眼,昨天刚暗示完,没想到他今天就开窍了。
“但我这里没有挂卖的说话,我给你两种选择,第一种,这三幅书法,我用三两银子买断,第二种,把它们放在我店里卖,卖出去后,我们五五分成。”
陈阔选了前者,老板也不意外,毕竟放在店里卖,如果不遇到伯乐,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卖出去。
他爽快的结了账,陈阔用一两银子跟他买了笔墨和纸张,只结了二两银子。
“不过你也别担心,如果你这书法被那些富商看见了,以后说不定就有发大财的机会。”
书院老板很乐意做这个中间人,只是介绍一下,他就能挣不少钱,何乐而不为。
陈阔收了钱,又问:“店里最近有什么卖的比较好的书法吗?”
老板笑意真了几分,这年轻人,开窍真快。
他领着陈阔到了书法区:“你看,这些都是卖的不错的,有些卖得更好的,已经卖断货了,你看看这两幅,是前朝首辅的题字,你有没有把握?”
陈阔不说有没有,只是笑了笑:“仿写挺耗费心神的,还要看点运气。”
他写了一个晚上,也只有这三幅作品勉强能拿得出手,剩下都作废了,纸张、笔墨也要算进到成本里去。
老板也不否认他的说法,毕竟,什么钱都不好挣。
走出书院,陈阔掂量着手里的银子,思索着能买什么。
家里什么都缺,所以什么都有买的必要。
反正是因为什么都要买,反而没什么要买的必要了。
陈阔盘算着,不如把房子推了,建个新房子。
这年头建房子有十两预算可以建一个不错的房子了,总不能让老婆嫁过来跟他受苦。
弄完这些,也要考虑给佑佑开蒙的事宜了,他已经七岁,可以上学堂了。
握着手里的二两银子,陈阔只觉得压力山大,他只买了一些日用品,就匆匆回了家。
原主一直想要出人头地,读书很用功,陈阔融合了他的记忆,面对晦涩的文字,上手也很快。
直到肚子饿了,他才发现过了午饭的点。
小侄子也没有回家吃午饭。
他从锅里舀了一碗早上的粥,配着咸菜,吃完了,拿起昨天买的布料,开始给小侄子做新衣服。
这年代没有缝纫机,只能靠剪刀和针线一针一线把衣服做出来。
好在陈阔有着裁缝功底,做衣服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陈天宥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吓出一身冷汗。
“小叔,你鬼上身了?”
陈阔呵呵一声,“那你别穿了。”
“嘿嘿,我开玩笑的。”
他有了新衣服,喜滋滋的,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一个噩耗。
“以后你就在家,跟着我读书认字,半个月后官学开学了,我也送你去上课。”
陈天宥根本没有想过要读书,他知道小叔读书辛苦,又要花很多钱,如果再加上他一个,不敢想象小叔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小叔,我就不读书了吧,我都不是那块料。”
陈阔早就做好了打算,不听小侄子拒绝。
“你爹不在了,他要是在,你肯定也是要读书的,不能因为你跟了小叔,就做一辈子文盲,难道你想一辈子都待在大湾乡,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上辈子,陈天宥很晚才开始读书,但他天资聪慧,考试一路过关斩将,九年就考上了进士。
无论是什么年代,教育都是最根本的事业,于国是,于个人也是。
听到陈阔不容拒绝的话,陈天宥觉得手上的新衣服都不香了。
他唉声叹气,努力想引起陈阔的注意,让他知道自己不想去读书。
陈阔没空看他的演出,拿起今天刚买的东西,出门了。
他先去了李媒婆家。
他敲门,门内很快就有人走了出来。
“大娘,我今天去镇上,给你买了些大米和面粉。”
李媒婆不愿收;“弄这些做什么,我说了,不收你们的礼钱,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在她看来,陈阔和祝清瑜同病相怜,两人都年幼丧失双亲,陈阔还带着个孩子,都是不容易的孩子。
她就没想收两人的礼钱,能帮一点是一点。
“大娘,你收下吧,我一会还要给她也送去,你收了,我才好跟她交代。”
李媒婆这才看到他脚边还有一个篓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想着那是给祝清瑜的,她才笑着接过手里的东西:“行,那我就收下了。”
陈阔看着李媒婆关门走进屋,这才离开。
现在天还没黑,田里很多人都在干活,看着陈阔背着背篓经过,心里都有些许想法。
陈阔从前忙着读书,一直窝在自己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如果不是陈天宥天天在田里蹦哒,他们都快忘了,村里还有陈阔这一号人。
听李媒婆说,她给陈阔和祝清瑜说媒,两人都答应了。
两个小苦瓜在一起了,也是可怜。
但他们和陈阔没什么交集,这些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不好舞到正主面前。
陈阔一路走到祝清瑜家,比起其它村人,她家更大,还有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院子。
小院里打了水井,一旁圈起了一块地,种了不少蔬菜。
如果不是祝父突然离世,这样的人,根本不用委屈求全嫁给原主。
农村人没有锁门的习俗,陈阔推开篱笆走了进去,想敲门,就听到后院一阵动静。
他放下背篓,走到后院去,这才看到后院的情况,简直是鸡飞狗跳。
祝清瑜正在鸡圈里追着一只大公鸡,其他鸡也被吓得四处逃出鸡圈隔壁,锁了一条大黄狗,此时也在猛猛吠叫。
看到陈阔来,祝清瑜愣了一下,随即大公鸡趁她没有,立刻扑了上去。
“啊!”祝清瑜一边尖叫着,一边一脚把公鸡踹飞了。
陈阔没忍住笑了。
有点不道德。
他挽起袖子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祝清瑜完全被大公鸡激起了斗志,脸红红的:“这只公鸡不听话,我要把它宰了吃了。”
“嗯,我来。”
她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直接挽起袖子,就走进了鸡圈。
鸡圈里有不少新鲜的鸡粪,臭臭的,她以为读书人都会介意的。
陈阔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有着十分丰富的捉鸡经验,不过三两个回合,大公鸡就落于下风,乖乖束手就擒。
大黄狗看着两人认识,主人没有把对方赶出去的意思,也停止了吠叫。
“现在就要杀吗?”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公鸡,现在被钳住了翅膀,只能不甘心的“咯咯”两声。
祝清瑜看着,就觉得解气。
“现在就要杀,这只鸡气死我了。”
她生气的时候,表情很生动,陈阔看得心痒痒:“它怎么惹你生气了?”
“爹爹去世后,这些鸡鸭都造反了,一个个都想欺负我,我就把不听话的都宰了。”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个情景:“我当着它们的面宰的,它们就怕了,不敢再挑衅我,只有这只鸡。”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她的权威。
一想到它很快就要变成自己的盘中餐,她心里就畅快。
陈阔看着她脸上的笑,却觉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