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的看向祝清瑜,终于知道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二十年前,她在妹妹的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毅然决然。
她怔愣的样子看得祝清瑜心里发酸,面对皇帝,她不惧强权,看到皇后这样怀念、心疼的眼神,她却觉得心酸。
她低下头,皇后上前抱住她。
“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眼含热泪,“你早就知道我是你姨母了,是不是?”
祝清瑜手指动了动,想回抱她,皇后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入京的?你娘任性,你也跟着她一起任性吗?”
“我……我不想让您担心。”
在祝清瑜看来,她和陈阔早晚要离开京城的,相认只会平添麻烦,甚至还会揭开彼此的伤疤,让皇后想到她和娘亲被迫分离的罪魁祸首。
皇后也回过神了,皇帝费尽周章,原来这出戏是演给她看的。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妹妹,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小肚鸡肠,得不到妹妹,竟然想借祝清瑜来恶心她。
她一阵后怕,如果当初自己耳根子软一点,如果陈阔少了一点骨气,她答应玉蓉给她和陈阔赐婚,她就是那个亲手毁了祝清瑜,把她推进无边地狱的人。
她看着祝清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都细细看了一遍,似乎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祝清瑜长得不像妹妹,更像她父亲,难怪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两人都眼睛含泪,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什么外甥女,朕竟不知皇后何时有了外甥女?”
皇后闭上眼,将所有的泪都忍了回去。
她抬手,挥散了所有人,直到附近只剩她和皇帝。
她再看向那个男人,二十几年前,她也憧憬过情爱,和夫君琴瑟和鸣,恩爱相伴,可这个男人毁了一切。
他毁了她对爱情的期待,她不怪他,他本来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她收回了自己的期待,不愿为这样的男人伤心,她只恨他偏偏要染指自己的妹妹。
事到如今,他还要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
皇后直视皇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清瑜的身份。”
她没用疑问句,甚至懒得等他的回答:“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总爱干一些得不到就毁掉这么拙劣的招数。”
撕破脸皮,皇帝也不装了。
“是啊,朕早就知道了,朕十七年前就知道了,知道他们跑到了一个乡野山村,知道他们生了个女儿,不然你以为,你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唐弘博带着祝清瑜离开,只恨自己长了耳朵,把不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皇后想到那阵子皇帝日日留宿她宫中,夜晚欢爱的时候总问她对封号满不满意,心中一阵作呕。
“你真叫我恶心。”
她对皇帝早就死心,喝下了绝子汤,但她没想到,皇帝会下作到这个地步。
那天两人吵了什么,祝清瑜不得而知,两人不欢而散,皇后被禁足三月,但禁足令似乎对她并无影响,皇后的书信依旧一天一封的往尚书府寄。
祝清瑜并不知道皇后被禁足,陈阔得知她被请进宫,匆忙从国子监赶回来想看她,被她关在门外。
在宫里,她能为了陈阔,为了她俩的婚事直接和皇帝硬刚,但不代表她对陈阔不生气。
她以为两人说好了,有事要一起面对,出了这么大的事,陈阔居然不告诉自己,任由她被蒙在鼓里。
她不想听什么为她好的话,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生气、很生气,这个人瞒着她自己一个人去扛那些风险,她太生气了。
陈阔吃了个闭门羹,只好一遍遍在门外求她开门。
下人们很有眼见力,走得远远的。
祝清瑜在屋里躲着,时不时应他一句。
“我不想听,你都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不想理你。”
“我生气,宝宝也生气,都怪你,让我们生气。”
“我不开门,不想看到你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会担心你,今天都要吓死我了。”
陈阔听得,心软的不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你说,你先开门好不好。”
“不要生气,生气不好,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
祝清瑜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但她还是不肯开门,就要让他长长记性才可以。
“我不理你了,你快走吧,不要吵我睡觉。”
她现在孕肚明显,睡觉很多姿势都不舒服,只能侧睡或仰睡,平时都有陈阔陪着她,给她调整姿势,垫好孕肚。
今晚陈阔不在,她翻个身都觉得不舒服,下意识想叫他扶自己起身,结果手往旁边一摸,只摸到一团空气。
她觉得自己太依赖陈阔了,她有点生气,气陈阔,也气自己。
完了又觉得这是在折磨自己,又觉得陈阔笨,她关了门,难道他不会翻窗进来吗?
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去开门,碰到倚在门边睡着的陈阔,又气又心疼。
陈阔被开门的动作惊醒,见是她,连忙起身,给她挡住夜风。
“清瑜,怎么出来了。”
祝清瑜生气的拍他的胸膛,“你傻吗,那么多房间,偏要在这里睡,给别人看到,丢脸死了。”
陈阔顺势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哄媳妇,不丢人。”
祝清瑜破涕而笑,“赶紧进来,讨厌死你了。”
陈阔扶着她慢慢走进房间,她嘴上还在怨他,“你是不是傻,为什么不翻窗进来。”
陈阔没有一点翻窗不好的意思,甚至有点遗憾,“窗户插销了,我进不来。”
“好吧,”祝清瑜最后那点火气也消了,枕着他,只觉得安心,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们两人甜甜蜜蜜,楚玉蓉就不好受了。
帝后相争,皇后被禁足,她也不能去探望。
更让她没办法接受的是,祝清瑜居然是皇后的外甥女。
她一直知道皇后疼爱自己的原因,因为她和皇后妹妹长得很像,皇母娘娘爱屋及乌。
如今祝清瑜回来了,她甚至言语挑衅她,要抢她的夫君,如果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她……
楚玉蓉越想越害怕,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皇后生气,厌弃她,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希望皇后赶紧向皇帝服个软,道个歉,早点恢复自由身,免得她成日里担惊受怕。
至于陈阔,她什么都不敢想了。
她恨不得自己从没遇到过陈阔。
皇后的情况并没有楚玉蓉想的那般落魄。
在长春宫,她依旧吃好喝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甚至有空每天一封书信寄去尚书府,和外甥女聊闲。
她本想让祝清瑜认祖归宗,但无论祝父祝母,名义上都是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冒出个女儿,对两家来说可能都是一个麻烦。
无论是皇后母家,还是祝家,两人都不是嫡出,不受重视,甚至当初她家人得知太子钟意妹妹,还想把妹妹往太子床上送,让他享齐人之福。
唐弘博是祝父的好友,对祝清瑜也是真心疼爱,皇后索性就让她一直住在尚书府了。
但经此一事,皇后也彻底看清了皇帝的真面目。
她以前想着事情都过去了,那就翻篇了,没想到皇帝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皇后久居后宫,没有恩宠,全靠母家实力支撑,她因为妹妹的事,对家族一直不冷不淡,近年来母家日渐式微,已经有了扶持新秀的意思。
但皇帝老了,还有几年活头呢?
皇后又重新振奋起来,从前觉得没有牵挂,不愿争权夺利,如今她心里有了软肋,不愿争也得争了。
她当初没保护好妹妹,不能现在连妹妹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祝清瑜最近日子过得快活,得知皇后一直挂念娘亲,她是欣喜的,所以愿意一直和她书信往来,在信中,皇后会经常提起娘亲旧事,也会问她腹中孩子安好。
得知陈阔不愿在国子监读书,皇后几句话安排下去,就让他获得了自由权,准许他离开国子监另谋生路。
祝清瑜临近生产,陈阔也不想折腾别的,每天都在她身边陪着她。
唐弘博终于把他看顺眼了,大概是知道陈阔宁愿抗旨也要维护祝清瑜的时候,他认可了祝清瑜挑夫婿的眼光。
陈天宥还是和从前一样,平日在国子监住斋舍,休沐才回家。
这次回来,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回到家,见了祝清瑜,他神情才收敛了一些。
他伏在祝清瑜肚皮上,妹妹可有劲,小脚踹出来,祝清瑜吃痛一声。
陈天宥连忙抬头看她,“小婶,你没事吧。”
祝清瑜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宝宝前几个月都挺乖,现在七月了,她越来越能折腾,好几次半夜都把她疼醒。
陈天宥隔空哄小孩,“妹妹,你要乖,不能闹小婶,知道吗?”
他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等你出来了,哥哥带你去玩。”
祝清瑜失笑,“你怎么知道小婶肚子里是妹妹?”
陈天宥僵了一下,低头,“我就是知道,是妹妹。”
祝清瑜以为他喜欢妹妹,没往心里去,问了一下他在国子监学的怎么样。
说到这里,陈天宥扬起个笑脸,“小婶,你知道九皇子吗?”
“九皇子?”
“是啊,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伴读。”
皇子伴读,对许多官员子弟都算得上是一份殊荣,更别提陈天宥一个平民小子了。
他刚到国子监的时候,很多人都看不起他,但陈天宥很有韧性,不懂得问题,晚上点着灯趴在书桌前,待到子时都要研究明白。
白天逮到夫子就问问题,别人笑他,他也不在意。
他就凭着这股韧劲,五个月就从国子监末尾考到了前三。
这下再也没有人嘲笑他了。
这次小测成绩出来,九皇子就问他要不要做自己的伴读。
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九皇子没有强求的意思,他还没告诉皇帝,只是征求他的意见,陈天宥说他还要再想想。
祝清瑜沉思道,“你去问问你小叔,或者问问尚书大人。”
陈天宥点点头,又低头去哄妹妹。
陈阔做了点心回来哄她,祝清瑜把伴读的事情和陈阔说了。
他看了一眼佑佑,小孩又长高了不少,现在已经长到他的肩膀了。
他有些意外,如果陈天宥不想答应,他会当场拒绝,但他说要考虑一下,他考虑的不是自己的意见,而是他们作为长辈的意见。
陈阔没说准不准,而是跟他说了另一件事。
“等你小婶生产后,来年开春,我和你小婶准备去江南定居。”
祝清瑜并不喜欢京城,这里对她而言,更多的是沉痛的回忆。
她现在不方便出行,等生完孩子,如果母子情况稳定,他们就会启程。
如果陈天宥要做皇子伴读,他要一直留在京城。
陈天宥没想到他们要离开,一时间有些茫然。
陈阔问他,“我们的意见不重要,如果你想留在国子监,唐尚书会帮你安排妥当,你只说自己想还是不想。”
陈天宥眼中情绪挣扎,看看小叔,又看看小婶,良久才道,“我想。”
前几日,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发生的事情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他梦到小叔乡试作弊被捉去坐大牢了,梦到小叔出狱后心灰意冷,对小婶和妹妹冷语相待,逼得他们背井离乡。
梦到……梦到妹妹客死他乡,小婶心哀早亡。
他不想让他们重蹈覆辙。
陈天宥来到京城后,才知道权力的重要性。
如果他有权,早一点有权,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虽然他觉得那个梦处处透着诡异之处。
小叔一直对小婶很好,不可能是梦中那种会重男轻女的父亲形象。
他不信那个梦会真实发生,但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怕万分之一的存在。
梦中的他身居高位,辅佐新帝,看着新帝将那个联姻国家吞入囊中,但死去的妹妹和小婶都回不来了,小叔也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手握权力,只觉得高处不胜寒,一辈子都没有成家。
可如今他看着小叔小婶恩爱有加,也曾想过长大以后小叔小婶会为了他的婚事操心,给他选一位心仪的妻子。
陈天宥下意识不愿意相信那个梦,看着小叔哄着小婶吃点心,两人面上都是笑意,成婚两年依旧蜜里调油。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想到他们很快就要离开京城,留给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陈天宥不想把时间都花在看书学习上,提议带着小婶去后花园逛逛,陈阔嫌他碍眼,把他赶走了。
陈天宥:……
唐弘博作为户部尚书,时常公务缠身,他知道陈阔有个小侄子,但他之前对陈阔都是爱搭不理的,更别提他的侄子。
陈阔等他有空,才和他说了陈天宥的事。
唐弘博惊讶,九皇子现在七岁,生母是个卑贱的奴婢,不受皇帝待见,自然不会管他的儿子,更不会在意一个不得宠的儿子有没有伴读。
这倒是提醒唐弘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