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哗然。
老鸨也没见过这般激烈场面,连忙与春桃低声商议几句,随即笑道:“我们春桃姑娘呀,最是喜欢文墨书生,二位公子皆是豪气之人,莫伤了和气。不如各赋诗一首,由春桃姑娘亲自挑选,如何?”
秦惜念抬手,淡淡开口:“我先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大堂:
朱楼粉壁映残阳,
一曲笙歌一断肠。
多少红颜成薄命,
尽将骨肉换金装。
王孙醉卧金樽里,
弱女啼深夜雨凉。
莫道繁华皆乐事,
人间此处最凄凉。
诗一出口,满座寂静。
她刚才在青楼之中,作这般直指人心、揭露血泪的诗,无异于当众打满座权贵的脸。
秦惜念心中并非没有忐忑,可她抬眼望去,恰好看见春桃面纱下的眼底,藏着深深的苦楚与绝望。
她赌的,就是这一份同病相怜。
那蒙面男子紧随其后,吟出一首极尽温柔夸赞的诗:
明眸一笑春风软,
素影清姿不染尘。
不借胭脂添颜色,
天然便是画中人。
诗句优美,句句赞美人貌,最是讨喜。
众人都以为,春桃定会选他。
可台上的春桃,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秦惜念身上,久久不动。
老鸨在一旁暗中推了她一把,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却坚定:“我选这位公子。”
她抬手指向秦惜念。
秦惜念赌对了。
老鸨脸色瞬间难看,却也不敢当众反悔。
秦惜念按价付了银两,跟着春桃,一步步走进僻静的厢房。
房门一关,外界的喧嚣与丝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春桃默默抱起琵琶,屈膝想要坐下弹奏。
秦惜念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弹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春桃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瞬间混杂着震惊、惶恐,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公子,我没事。”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欢。”秦惜念语气真诚,安抚着她。
“我只是来找陆云中陆医生治病,顺便打听他的下落,你不必怕。”
春桃紧绷的身子这才稍稍放松。
秦惜念伸出手,将她的衣袖撩起,那红痕骗不了人,在台下她就看见她手腕的伤痕了。
春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
随即她取来纸笔,指尖纤细,提笔落墨。
寥寥数笔,一位清俊淡雅、眉目温和的男子跃然纸上。
“这便是陆先生。他待我们这些苦命人极好,常送药膏过来,为我们疗伤。”
提起陆云中,春桃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抬头望向秦惜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公子方才那首诗是发自内心的吗?”
秦惜念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说道:“自然是真心。我素来看不惯这等腌臜事。若有一日我能做主,定要将这里所有女子都救出去。”
接着又说,“女子本可以凭自己立身成事,凭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牢笼之中?”
春桃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哽咽,“老鸨教我们琴棋书画,对外只说卖艺不卖身。实际上,是要我们替他们打探朝中消息,事后再把我们献给那些高官权贵。”
她说不下去,捂住脸,失声痛哭。
秦惜念心头又痛又怒,上前轻轻将她抱住。
“就没有人反抗吗?”
“没用的。”春桃哭得浑身发抖。
“姐妹们家里都有亲人落在他们手里,我们……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
秦惜念看着她满身伤痕,眼神无比认真,“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春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眼中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公子一看便是贵人,若能救我出去,我愿为公子做牛做马,终身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你不必轻贱自己。”秦惜念轻声道。
“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不只救你一个,我要带玉轩楼所有苦命的女子,一起离开这里。”
春桃哭得更凶,“每次被带走,我们都会被蒙住双眼,强行灌下迷药,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等我们醒来时,只剩一身伤。”
“这群衣冠禽兽!”
秦惜念咬牙,心中怒火翻涌。
她看向春桃,轻声问,“那你就不怕,我也是他们那一伙的?”
春桃用力摇头,使得眼泪飞溅,“公子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写出那样的诗,一定不是同流合污之人!我在这里熬得太久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愿意赌。就算我死了,只要姐妹们能出去,我也心甘情愿。”
秦惜念心口一酸,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戒。
那是她出逃时,偷偷带在身上的旧物,质地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你收好。”
她将玉戒郑重塞进春桃手里,“我一定会回来救你。若有一日,你先被别人救下,这戒指便拿去当了,换些银两,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回到这种地方。”
春桃紧紧攥着那枚玉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秦惜念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房门。
门内的春桃脸色一冷,一把擦掉了脸上的泪水,招呼着帘子后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