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会来事。”巡逻员拿起香火瓶欣赏里面若隐若现的功德光,但没有马上开盖,而是在掌心颠了颠,眨眼的工夫将瓶子收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到了咱们这,可不兴说话好听哭得大声演得漂亮这一套,前事一饮一啄皆有天地为证,你可晓得那个红衣祟为何困在江底求脱不得?”
“竹筏划得快,前辈别卖关子。”
“急什么?亏你还是综合办的人,见过外面大风大浪,这点气都沉不住。”巡逻员笑了一声:
“此祟投江前是一国实权公主,为谋自己的私利滥用兵戈,以童男童女数百,牲畜若干进行生祭,不顾治下生灵哀苦死活,罪障罄竹难书,之后风雨成灾亡国灭种,便被其过去所迫的百姓逼到江边,不得已才舍命投江。”
“怕是舍命想避开被千人杀万人骂的恶果……”想到红衣祟清冷孤高无一丝惭愧的模样,黑曜暗叹红衣祟所作所为与披着人皮的魔有何区别?
“你之后的职业生涯里,遇到的此类河道垃圾可能比天上的星星地上的尘土还要多,对它们礼遇反倒是助长歪风邪气,离远些好啊——”
黑曜不置可否,转而问:“前辈,赤脚祟除了怨气影响,背后还有没有别的隐情?”
“自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困顿。赤脚祟过去是听命于红衣祟的大将军,他屠尽邻国皇室满门,羞辱没来得及自尽的小公主,将其据为己有,掳回家里任她被满屋妻妾百般磋磨,他后院其他妻妾也是怨念横生。
后来小公主伺机用剪刀生生剜开腹部取出已经成型的胎儿,断气前诅咒这位将军来世一定要尝尝做女人的苦,被痴情爱恨的毒网缠缚,困在一方天地受人唾弃不得好死。”
“我看他们落水的时间起码隔了一千多年,这位将军难道一直活在诅咒里?”
“诅咒他的人可多了去了,他是活在自己种的苦果里。一千多年里,他从蜉蝣跳蚤到飞禽走兽都做过,且都切切实实体验了生育之苦,因为各域时间流速不同,到现在次数都数不明白了。”
“过这么久还能回到浔江与旧主重逢,何尝不是一种孽缘。”
“嗐,那是因为他做将军那一世拖延了起义军一刻钟时间,让红衣祟有了投江的机会,他本人被乱刀乱棍斩于马下,形状凄惨,算是让众人泄了怨恨,最后再陪旧主沉在水底受够苦,前事便算了结了。”
行舟速度不慢,藏在薄雾里的两岸风光愈发模糊,附近的气出现了变化,黑曜预感驿站离这里不远了。
“我猜下一段该是赤脚祟和那位张郎的故事了,如此大的怨气要是没个出口,之后少不得变成祸患放上综合办的案头。”
“很为你们综合办考虑嘛,放心吧,根本翻不起半点水花,你猜测的方向大致是对的,纠葛其实已经开始了,那个快散掉的孤魂就是她要等的男人。”
快散掉的男人说的是葛衣祟。
巡逻员的脸被面具遮住看不出表情,冷冰冰的声音听着渗人得很。
黑曜视线落在远方出现的一片高低错落建筑群上,喉咙里轻轻嗯了一下。
命运像顽皮的孩童,时常出其不意,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旁,只是变了模样却恍然不知,明明大仇得报,却还在爱欲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前边就到驿站码头了,我可不晓得你们的人在哪,上岸自己去找吧,恕不远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竹筏边缘正好轻触码头,发出“碰”的一声,巡逻员俨然一副要送客的姿态。
“还没说完呢。”
吊人胃口简直缺德,黑曜客客气气地站在竹筏上,脚下不见挪动分毫,好像他才是这片竹筏的主人。
“啧,咋?工作时间还指着我专门唱戏给你听,小子,这是黄泉,不是大戏院。”
“戏院可弄不来水祟,整整四个,还不够前辈交差的?”
窗户纸被捅破,巡逻员知道眼前的实习生不是真傻,碍于同司关系,不好再继续讹下去。
“功德当然多多益善,所以时间宝贵不容浪费。”
“接着。”黑曜没有被对方凉嗖嗖的声音呛到,反而从纳戒里弄出了一管泛着功德光的香火。
“什么意思?”巡逻员收下瓶子的动作没有犹豫。
“是前辈引路之恩的谢礼,都是为司里效劳,千万不要见外。”
“你这小子,干咱们这一行的最忌好奇心重,罢了罢了原则上不允许,不过好事做到底,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码头偶见人影来往,巡逻员传音入密,黑曜了然奉陪。
“快糊了的水祟和短头发的那个到底什么关系?”
“说没关系你信吗?”
“老兄真当我傻?”黑曜隐晦地朝巡逻员伸手。东西可没有白给的道理。
“轮转司讨生活谨慎点好,小子你不错,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来码头找我,不违反管理规定的情况下算你七折价。”
“让价三成,前辈很仁义了。”
怕不是先加价再降价吧?
比叫阿飞的鬼修还让利整整一成呢!
黑曜撇了撇嘴,想起老家一句经典的老话:车船路店牙无罪也该杀……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到了灵界依旧适用。
“蝼蚁尚且偷生,不怕你笑话,我突破不成,只剩不到两年就要再入苦海。鬼修嘛,一个不慎灰飞烟灭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否则犯不上来做苦哈哈的摆渡人,命要续,生意也要做,都是生活所迫,话到这份上我犯不着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