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内,春江楼。
二楼雅间内的尸体方才已被抬往公廨,地板上的一滩血迹,还维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一深青官服女子,抱臂立于雅间内。
她抬头观察着溅到房梁上的一道血痕,视线沿着血痕喷溅方向挪到雕花木窗附近。
左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无论衣着或是神态,均沉稳不似妙龄少女。
女子五官精巧,容颜明丽,虽不着妆容,面色寡淡,但不掩倾城之貌,眉目间除高官肃穆之外,多了几分随意率性。
她卷起广袖移步窗下,就地取材拿起茶镊,小心翼翼从缝隙中挑出一块钩破的布料,以及一瓣碎菊。
细看片刻,她豁然开朗,却故意道:
“依照仵作所言,死者死于头部受重击,亦有老板供述,花魁阿怜患有头风旧疾。合理推断,阿怜发病时眩晕跌落之际,撞于茶案尖角,后脑重创而亡。”
等在门外的众捕手和春江楼老板闻言,均迈步靠近门口。
那老板更是面露喜色,向她作揖道:
“上官英明,大略就是这个缘故。可惜红颜薄命,令人感叹。”
女子皱了皱眉,将茶镊所夹两样证物举到他眼前:
“大略?未必吧。”
“此案看似意外,却极有可能是人为引发。凶犯对死者尤为了解,应常来饮酒作乐。”
她将证物交与手下保存,掸了掸袖口褶皱,胸前官袍上的云雁补状如振翅欲飞。
“此种秋菊,名神凰振羽,帝京城内,仅有一坊可植。而这蜀锦嘛,本官瞧着倒像是御赐之物。”
官袍女子一改正色,似笑非笑道:
“咦,巧了不是,前儿我好像看到叶府二公子身着一件蜀锦长衫,还是时兴的泥金颜色,看我这记性,只将无用之事过目不忘。”
“大人,小的绝非故意隐瞒,小人属实是……”
那老板支支吾吾看她脸色,一时无措起来。
女子面容恢复郑重,视线扫过一众手下,见捕头已经顿悟,便直接下令:
“王琢,盛乐坊拿人。”
“是!”
被点到的刑部捕头向她行礼领命,紧接着带了两个手下疾行而去。
这春江楼老板既怕得罪太府寺卿叶文登,又不敢包庇其纨绔庶子,故欲敷衍公廨使之草草结案。
而她虽是四品,但出身士族,又因职责所在,权贵犯案与庶民同罪,她自然不惧得罪三品太府寺卿的叶家。
她知小民无辜,商贾更是位卑,便对此人加以训诫后,缓步下楼。
步履间,想起方才沾了血的菊花瓣,她若有所思。
此花金红相映,花瓣向四周伸展,末端卷曲,绽放时如凤凰振羽,故得名神凰振羽。
这神凰振羽之所以只在一坊所植,细说起来,还跟她脱不了干系。
父亲曾同她讲过,她出生之时,一对红羽彩翼禽鸟盘旋于盛乐坊荣府之上。当今圣上闻之大喜,称天降祥瑞之象于荣氏,此女必承凤位,便给她和太子定了娃娃亲。
之后这秋菊,也仅限盛乐坊种植观赏。盛乐坊因此常举行赏菊会,倒是促进了坊间交流。
“荣侍郎再破诡案,沈某佩服。”
一道清润的声线,拉回了她的思绪。
厅中男子着浅绯锦雉补官袍,剑眉星目,仪容俊秀,却自有一身严秉清正风骨。
她客气一笑:
“非也非也,今日郑少卿外出公干抽不出身,便叫荣某帮忙罢了。”
身为刑部侍郎,向宰相汇报公务本就应当,她便如实相告。
当朝左相虽出身寒门科举入仕,但惊才逸韵,风骨轩昂,不畏皇室威严,常直言劝谏。
若说如今朝官之中孰为她最佩服第一人,当属左相沈淮清。
见他身着官袍,此时又非上下朝时段,便搭话问道:
“沈相何故在此?”
“侍郎过谦了。”
沈淮清一脸客气疏离,淡笑道:
“沈某与鸿胪寺魏寺卿陪同兀术使节游览赏菊会,途经此处,见刑部督查要案,怕惊扰使节,便请寺卿与使节先行一步。”
她向对方施了一礼:
“如此,是荣某耽搁沈相和魏寺卿了。”
“命案为重,荣侍郎辛苦。”
沈相从容抬手,躬身回礼。
“二位对拜,所谈何事,叫本王也凑凑热闹?”
松松懒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尾音微扬,带着些许散漫,却如一阵夹杂着清冽雪末的风吹进了春江楼。
门口中央所立男子,头戴翼善冠,身着深绯色五爪衮龙补官袍,身量极高,松形鹤骨,姿神隽异,纵然周身尽是清贵之气,却难掩出世谪仙之资。
荣沈二人面上闪过片刻疑惑,而后皆拱手行礼。
“微臣沈淮清拜见懿仁王殿下。”
“微臣荣霄拜见懿仁王殿下。”
男子睨了沈淮清一眼,又在荣霄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轻轻颔首,负手迈入正厅之中。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映在他侧脸。
线条清隽流畅,下颌如精雕玉石。出尘之貌,却生了一双狐狸眼,眼尾天然一段微翘弧度,瞳为罕见浅金色,清透无比。敛眸时温和疏淡,偶尔掀起眼帘,眸光流转间便有幽深掠过。
坊间传,懿仁王之生母,已故的芳和太妃,虽为士族陈郡谢氏养女,但生自异域,故所诞之子天生金瞳。
世人看来,懿仁王贤明且知进退,固有经纬之才、仁德之心,但身为亲王又领京畿属地,只得锋隐于鞘,除非事关民生社稷,并不热切过问朝堂。
平日只顾半隐于山水湖光,或闲居王府置景作画,可谓既有天家贵气,又有遗世独立君子之风。
荣霄暗想,他平日倒是不喜穿绯红朱赤之类颜色,又无须日日上朝,今日到底有何大事,以至于让他衣着深绯郑重而来。
也算是,让她蹭见了官服限定赤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