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不敢。”
她知道,即使伪装得再好,骗得过众人,但在他眼中,她的情绪展露无疑。
以往得见千岁一面,她便暗自雀跃,但此刻,她着实不想看见他。
“刑部之人随我回公廨。”
“遵命!”
沈淮清从方才便垂目闭口,不发一语。但他处事向来妥帖,见状,便请懿仁王同游赏菊会。
千岁应了,却略有失神,直至分别。
经此一事,沈淮清的嘴闭得更严实了。
自领了成婚圣旨后,刑部隔天便安排侍郎休沐,说是上任以来从未告假甚是辛劳,实则是意会了懿仁王的心思,叫她停职待嫁。
期间,萧庭礼照例每隔七日来荣府探望姐姐。
荣霄实在心中抗拒,他来的这两回,她便一早纵马出府,先至西市买点心,再溜去太医署寻她挚友,即是太医从事,京师世家杜家三房长女杜游青。
杜游青已成婚,嫁的正是那日请她帮忙查案的大理寺少卿郑屿。
荣霄虽烦闷,但只要不见到、不谈及那人,与挚友聊些士族传闻,闺中八卦,不多时便缓过来,一时乐得清闲,心中隐隐冒出一个计划,日子就这么过了半月。
此夜正直中秋,圆魄遥悬于天。
皇帝于大明宫宴请群臣及家眷,君臣同乐。
她本计划与太子商议,成婚后寻个借口放她离宫,她也算成全了太子和那叶府嫡女,此次中秋夜宴乃绝佳机会。
毕竟,叫她主动去东宫,她还不乐意呢。
荣霄心绪舒朗几分,便早早换衣梳妆,陪同父亲赴宴,顺便探探太子对此事是何反应。
月华初上,皇宫池苑,水面不时泛起丝丝涟漪。
百余盏莲灯浮于池面,偶有几尾锦鲤,嬉游时将灯盏蹭动几分。
荣霄身着雾紫松鹤纹立领斜襟广袖长衫,朱红窄底襕宝相花织金马面裙,全然不复之前朴拙之风。
袍服已甚是华丽,她便没选璎珞背云之物,只把平日常戴的红玛瑙坠合香牌佩在胸前。
她提着盖过鞋面的十褶裙行至白玉阶,格外小心地拾级而上。
两侧鎏金铜炉中点着丹桂香篆,轻烟袅袅,顺着廊柱攀升,继而消散。
她与父亲到的不早不迟,父亲与同僚在苑门小叙,叫她先到殿中,寻早到的叔父和堂姐。
费力通过玉阶,一踏上殿厅门口,她便赌气一般重重放下裙子,狠狠叹口气。
这贵女装束,行走起来着实麻烦,想来她刑部官袍不过也才穿了两年,怎就如此不适应。
由简入繁,确实难。
“莫叹了,何必在殿厅外同裙衫置气。”
清越沉稳的嗓音从身后拂来,顿了片刻,颇为无奈般继续道:
“怎的还如此小孩子心性。”
此一两句,意味不明中掺杂些许亲昵,无端让路过殿门的内侍宫娥步履加快些许。
她闻言一闭眼,他的声音于她,陌生又熟悉。
不情不愿转过身来,依旧按照规制,滴水不漏,躬身向他行天揖礼。
“见过懿仁王殿下。”
她转身之际,裙褶与烛光相映,碎金流转,一如他的眼眸。
男人视线在她所佩香牌上停留许久,而后轻轻颔首。
“嗯。”
荣霄意识到他目光所看之物,顿时回过神来,着衣时只顾自己依赖这香气,一时忘记这平安锁式样的合香牌,是他所赠。
一瞬懊恼几分,她皱眉低头。
入目可见男子身上的绛紫织金蟒袍,正是大昭亲王出席盛宴所着。
夜宴而已,何故如此重视。
大概因为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亦可同席,所以颖姐姐也在的缘故吧。
荣霄些许尴尬,一时无言。
他静默看她片刻,便负手走向荣颖所处席间。
荣霄刚松半口气,却见他蓦地停下脚步,侧身询问。
“允恒这几日可曾去过荣府?”
“东宫事务繁忙,臣女当体谅太子殿下。”
那就是没有。
男人勾唇,凉薄的唇畔竟泛出几分暖意来,像是对太子冷落她一事颇为满意一般。
随后便未再同她言语,自顾踏入殿中。
叔父荣征和荣颖向他行礼,那人仅扶起了姐姐的手臂,动作自然熟稔地像是曾扶起她无数次。
叔父似乎极为开怀,想故意留他二人单独相处片刻,便借口去了沈相处。
荣霄顺势与叔父和姐姐打了招呼,而后扫了一眼不远处身着苍青广袖常服、此时正气定神闲的男子,有些同情般低头一笑。
看来,沈淮清今日只有充当工具人的份儿。
忽觉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忙收了笑抬头观察。
本该满眼都是姐姐的萧庭礼,此刻正眸色复杂地盯着她。
他虽面色如常,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笑意,可那双金眸之中,已悄然弥漫起沉沉雾霭。
“静之?”
荣颖见他默然,便柔声唤他表字。
荣霄一滞,仿佛窥看到了二人平日独处时的亲密。
她不愿再听,更不愿再当神仙眷侣的看客,便兀自抬步离开,向着她和父亲的席位走去。
“荣霄,你应与孤同坐。”
一修长身影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面前身着暗红金线衮龙袍的男子,长眉凤目,姿仪朗然,平心而论,无疑称得上龙章凤姿。
此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君,当朝太子萧允恒。
荣霄从小与他不对付,时常拌嘴,长大后虽均有克制,但更互不顺眼。
太子心悦之人叶澜歌,千娇百媚,佛口蛇心,素来为她不喜。
太子喜欢此等心术不正之人,他能是什么好夫婿。
现下她虽懒得理他,嘴上却不输:
“如此,臣女可是受宠若惊了,太子殿下身侧,竟还容得下旁的位置?”
“你!你休要暗讽澜歌!”
如她所料,太子反应倒是有趣,如一只炸了毛的猫,甩袖哼道:
“若不是父皇所令,孤才不愿与你这刑部小夜叉同处一席。”
夜叉?
荣霄愤然,当着众人面,也不好出言损他,干脆给了他一个白眼,把方才想与他商议之事,全然抛在脑后。
而那端萧庭礼听了这个绰号,似是觉得甚是与她相符,倒起了些笑意。
一刻后,帝至席间,宴始。
老皇帝执杯,讲了些祝酒辞,便叫众人不必拘礼,随意馔饮。
萧庭礼端坐于帝王之侧,音容闲雅,眉目如画。
恰时,皇帝看到太子与荣霄共席,便抚须向他感叹:
“岁月如驰啊,如今小辈们竟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
萧庭礼侧身从容淡笑,颔首默认。
皇帝今夜高兴,话便也多了起来:
“阿霄,你与允恒从小相伴长大,怎的到了年纪却都不着急成婚。若不是你皇叔玉成此段佳话,朕这记性,怕是又要耽搁你几年。”
她立于席间行礼,闻皇帝此言,顿时心口一紧,如鲠在喉。
这半月强压下去的纷乱心绪,顷刻全数涌上眼眶鼻尖。
她说怎么及笈两年相安无事,如何就一朝之间降了圣旨。
原来是懿仁王担忧宗庙,亲自向皇帝催婚啊。
呵。
荣霄心中无声冷笑,抬眸直接看他。
那人仍是光风霁月,笑意未减,眸中却暗了几分。
一双狐狸眼微睨,目光扫向她,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捉弄。
“皇兄说得极是,回头荣霄也该改口叫本王皇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