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她也从未见过,却从卷宗所记载有关此人的行事作风中,感觉到一丝熟悉。
若她没记错,之前春江楼的案子,伪装意外杀害花魁阿怜的叶府庶子,其生母便是叶府二姨娘宋氏。
昨日二人随懿仁王去洛州府公廨,名为视察近几年大运河维护修缮记录,叫千岁殿下在前厅拖着刺史长史及众参军,他二人分别前往西厅和仓曹户曹办公之处,查看司法卷宗及税目收缴记录。
崔獬详看了她所抄录的卷宗名录及摘要,均涉官员贪腐六赃案件,便也从随行布包中取出他的笔记册子展开在桌面。入目密密麻麻,尽是税种与数字。
“昨日我亦有所留意,洛州租庸调各项出入,也均有细微末节自相矛盾之处,但做账者甚是高明,若非擅筹算之人,恐难以发觉纰漏。”
荣霄细细看过,却是有心无力,只得笑道:
“唉,某筹算之术实在一般,但崔氏家学深厚,算学亦是卓然,故沿途税务稽查等要务,不如就交与崔兄如何?你我二人分工协作,再碰头共享所得收获,梳理线索,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崔獬十分谦逊地摆摆手,对她的欣赏敬佩之意丝毫不加遮掩:
“往日少有机会与刑部共事,如今短短几日,越发觉得侍郎真乃崔某知己。”
荣霄闻他所言更加开怀,朝他一拱手,扬眉道:
“荣某之幸。”
不得不说,同聪明又率直的人交往,格外舒畅,也没有那么些弯弯绕要她猜来猜去。崔獬无论是做同僚,还是做朋友,都为上上选。
她本就爱结交朋友,心下便想着,等闽中之事妥善处理完毕,回京定要请他共饮畅聊,方才尽兴。
她卷起纸页,神色略微郑重几分:
“现下还未至浔江、浙安,不知其中水深几许,故不宜打草惊蛇。”
“保存证据,是为上策。”
崔獬了然,亦是赞同,也将笔记装进他随身斜背的布包之中。
荣霄眉目间恢复疏朗,玩笑般指他道:
“知我者,崔兄也。”
崔獬亦笑得爽朗:
“英雄所见略同。”
恰时,千岁正从楼梯步下,见他二人正聊的热络,半掀眼帘,凉飕飕扫过来一眼。
“主子。”
正巧何谒从大门进来,向着楼梯处恭敬行礼,似是有话要禀。
自抵达洛州城,何谒及其余绣衣使部下便都摘了面具,乔装为商队随从和镖客。为低调行事,称呼也随之改变。
萧庭礼收回落在她身上的半道视线,不急不缓迈下台阶,声线优雅又平淡:
“讲。”
荣霄这才意识到楼梯上的那人,一时间笑意都敛了几分。
何谒开口同时看了她和崔獬一眼,虽声音不高,却也是一并告知他们:
“公子一行到了。”
荣霄与崔獬对视一眼,均起了身。萧允恒走的还挺快,比预计早了约半个时辰,一路快马加鞭,倒也算为民忧心。
萧庭礼行至她身侧时,忽地轻声开口,颇像长辈一般戏谑她:
“汝夫君已至,还愣着做甚。”
荣霄双目微瞪,不可置信地瞥他一眼,这人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处,还真拿自己当她叔父了。
她压下不满,随他出了驿馆门口,正遇一行人下马。
待看清来人,她更是哑然无语。
是,夫君到了,夫君的爱妾也到了。
荣霄一看叶澜歌在此,略有一瞬惊讶,却很快了然。眼尾余光瞟了萧庭礼一眼,心中暗骂,老狐狸,心有千窍,弯弯绕绕,她如何猜得,有什么筹划就不能一气儿同她讲清楚么。
虽知他本就心思深沉,向来悠然形于外,机锋蕴于内,可叶澜歌南下一事连她都瞒着,是不信任她,还是故意戏弄她。
她一咬唇忍下无名火,恰见荣征自萧允恒叶澜歌二人身后走来,便欲上前问问颖姐姐身体可还好。
“叔父一路辛劳……”
可她后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另外两道声线打断。
萧允恒与叶澜歌并肩,向萧庭礼抬手躬身:“叔父。”
叶澜歌亦恭敬改口:“恭请叔父福安。”
听得三人同时开口,知情之人全都愣在原处,持续的沉默中,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荣征几乎是有些窘迫,故作斥责一般讪笑道:
“阿霄既已成婚,当然是首尊千岁殿下为叔父。”
“啊?”
荣霄错愕转头,一时被她亲叔父这番莫名其妙的反应震懵了。
“啊什么啊。”
荣征微微摆了摆头,示意她也快喊。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虽说事实如此,但有必要非得这会儿凑热闹么。
看着那人越来越阴沉的眸色,荣霄忽想起那夜他的威胁,后知后觉紧张起来,喉间轻咽,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笑得略带讨好:
“叔……叔父。”
言毕,那人神色貌似更为不悦。
很明显,她这份淡淡的讨好并未管用。
萧庭礼薄唇扬起,温良笑意却只浮于表面,眸中冷冽如暴雪骤落。
“大将军可是忘了,本王与阿霄本就相熟,何至于如此生分。照她的性子,改日就算直呼本王名讳,也不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