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论人品行迹,袁恒比萧允恒年长了好几轮,若说萧允恒还在东宫时令人改名便罢了,此时叫他避讳允恒二字,岂不太迟了。千岁只不过以此为借口,逼袁恒先打出明牌显露狼子野心而已。
忆起他昨夜所言,什么共赴闲散富贵、不稀罕天下江山,字字句句看似真切,却一点不耽搁他清醒筹划。
无论是她身中竭春雾,还是颖姐姐夜半来城,棋局未定之时,风花雪月一并儿女情长,到底干扰不了执棋者一分一毫。
这才是她要向他好好学的,既决意与他断绝畸恋,也不白认了这皇叔才是。
她微挑眉,黑白分明的眸中波澜不惊:
“古人云十则围之,现江南各道兵力分散,城外兵力连泉州城内驻兵一倍都不达,任谁也看得出攻城无望。殿下怕是早已拿住了这袁都督暗投叶党的把柄,只待对方孤注一掷罢。”
虽心中绝了情之一事上的缠累,她仍是不得不承认,懿仁王心思缜密,成竹在胸,既已亲身南下,断无输的可能。
这倒更好了,快些完事早日回京,细细计划她自己的事情才是最要紧。
南下此行,若她在肃清贪腐扶稳社稷上出了几分力,也不负萧家皇室对她荣氏一族的信任了。为官两载有余,虽不长久,却也办了些实事,也算得上践验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两句。
现她有一颗自由心,往后再谋得自由身,余生辗转于江湖云烟之中,便只专注修撰律例、著书立说,为往圣继绝学,倒也是士族后人合该做的一件正经大事。
他们步子行得快,转眼正厅已在不远处。
才一掀帘子迈入内室门槛,温差便让她喉咙间腾起一阵痒痛,难掩咳意,又因昨夜毒热未去尽,饶是她素日体壮,也顿觉头昏脑胀。
荣霄随手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子,干脆一并狠狠咳嗽出来,才好说话。
崔獬一见她如此情形,忙倒了杯茶递过来,“受了寒最忌劳累,快休要强撑了,这几日外面还乱不了。”
荣霄倒是将昨夜那凝结在内的郁气爽快咳了出来,气儿顺了不少,却也牵扯地心肺作痛。她道声谢,接过茶水润了润嗓:
“崔兄寻我,应是还有更具体的事情罢,你若不说,我便先说我想的了?”
崔獬闻言笑盈盈的,一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神色,兀自在桌边另一把木椅上坐了,从随身布包中拿出他那册子来。
“唉,社稷安稳事关重大,自有陛下与千岁坐镇,倒轮不到崔某忧心添乱。可这刑狱监察一等分内之事,少不得你我尽心竭力。”
荣霄目露赞同,眼角也弯起来,掩住咳声点头道:“很是这个道理。”
崔獬素知自个儿有一畅然便说话飞快的毛病,怕引得她更加咳嗽,便刻意放缓了语气,揭开了他的笔记册子,将一览数字指与她看:
“袁都督帐下马政腾挪及卖官鬻爵等事,可是大有查头,必然牵连出一串贪官污吏来。”
“我看着,崔兄这一趟收获颇丰嘛,怪不得殿下非点你这文官去调兵遣将,原是另有要务派了给你。”
不知为何,听他说起这些琐碎公务来,竟叫她心境越发平复,虽身上忽冷忽热,心中却安稳清静下来。
“只是,此行可得关键证据?”
“有则有,却并不直接。”
崔獬无奈摇头笑道:
“莫提了,某供职御史台多年,还是头一遭查案如此窝囊遮掩。那袁都督明摆着心虚有鬼,他虽不知我官居何职,可一见千岁令牌,便防某同防贼一般,恨不得出恭也得跟来。某心想着,证据一事,且看看时机再寻。”
荣霄低头憋着笑,崔獬南下一趟,倒是越发幽默诙谐了。
片刻后,她因想到昨夜泉上瑶台之事,于是正色几分道:
“如若能得一由头抄了隋家,或可得确实证据,也未可知。”
崔獬思忖着抬头看她:
“若如此必可得,只是这由头……”
荣霄掀起眼帘,“崔兄当真不知闽中府别驾隋振远之子昨夜被杀之事?”
“怎的如此突然?我当真不知。方才晨间殿下像是有话要吩咐,只是还未提,便因急事出了府。”
崔獬听罢十分震惊,才刚说外面一时乱不了,可隋别驾没了儿子,倒是无风乍起浪,催动各方蠢蠢欲动。
“如此看,这也许是个时机。”
“这正是我要同你商议的。”
荣霄心道,果然是博陵崔,闻此讯后,别驾公子怎么死的一概不问,只一眼看出了时机。她又不能将实情全数相告,便挑拣着润色:
“昨日,我原去泉上瑶台查探船尾娘案线索,隋景皓因提早得知了我的身份,便设下陷阱,将我扣在后院雪中冻了半夜,幸而千岁殿下为查隋家亦隐匿在雅间之中,便令何指挥将我解救出来,那隋景皓便在打斗之中被绣衣使失手刺死了。”
崔獬越听越愤愤不忍,“这贼子,竟敢拘禁士族命官,犯上作乱,死有余辜!”
同为高门士族之后,荣霄倒也理解他为何闻之愤然。左右虚惊一场,也算万幸,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直言正事:
“若以隋家深涉刑案为由查抄一番,中丞觉得这文章可作得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