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归根结底,”他抬起眼定定看着她:“你是朕的皇后。”
就算他有三宫宠妃,皇后也唯有她一人。
荣霄顿觉无力,不想与之争执,转身时衣摆的弧度划出一个利落的半圆。
连萧允恒也在提醒她不要本末倒置是么。
越靠近权力漩涡中心,越是身不由己。那句与松果说笑之间约好的远遁江湖,如此时的落雪一般在她眼前一飘而过,虽不明显,但足以让她回忆起这个念头有多么强烈。
也不知这丫头还有余鲤在宫中过得是否安好,那骨哨和信鸽的事情有没有消息。
“陛下,我们走罢,末将护送您从院西侧门撤入城内。”荣征抬手,示意天子随他撤离。
荣征心下只当方才是他小夫妻二人之间的争吵,但却从荣霄话中听出些隐约的言外之意,只是来不及开口,她已经阔步行远。
作为过来人,他对阿霄的话再认可不过,与皇家缔结的姻亲,不掺杂利益置换的真情实意能有几分,哪怕是阿霄与陛下青梅竹马般相伴长大,陛下不也盛宠叶妃么。
他这个侄女儿打小颇有主意,或因常常同时行走于皇宫与市井,对许多世事规则洞若观火,没有他自家姑娘那份痴意……奈何阿颖一腔情意全倾在千岁身上,此番若有惊无险,望她能清醒些许罢。
东城门处较方才显然多了一队守卫士兵,那领头的校尉看到荣霄官袍与鱼符,向她拱手行礼,她轻轻颔首,方一进城,便看见不远处那辆奢华的马车。
车檐悬着的风铃轻轻作响,杜叠风立于马旁,骨节分明的长指不急不缓安抚着马儿,仿佛就是在等她。
不同于初见时的装束风流,他今日一身玄灰,桃花眼染着风雪之意。
这样子,还真有几分像那狠心冷情的骗子狐狸。
她攥紧了掌心,上前质问,声音却很平静:“他会如此行事,你早便知道是不是。”
“殿下此计,不过将计就计而已。”
他抬起眼眸,并未否认,只是眼底有一丝似若怜悯的情绪薄薄地浮上来。
她那么聪明,应早便意识到,荣颖实则并不算全然无辜,只是她不愿意相信罢了。
既被千岁隐瞒,又遭堂姐离心,各怀心事的局中局里,只有她足够坦荡,对得起所有人。
荣霄眸中黯淡了一些,算不上震惊,亦算不上失望,只是不愿相信。
前几日她晕厥过去,沈淮清劝她卧床静养几日,先不要处理公事,故无事时,她难免思及此事,隐约觉察阿姐此行蹊跷不合常理。
既非危急病症,为何非要在这多事之时南下闽中瞧病,之前是她刻意回避去想荣颖与萧庭礼二人之事,现下来看,荣颖怕是在京中时便与叶氏有联络。
阿姐与她不同,父母健在,久居闺阁,受深宅女眷影响甚大,只想守住自己的婚姻,对一个生长于深宅的女子来说,这并非什么不可赦的大错。
不知怎的,荣霄忽地想到了那些经刑部终审的一张张面孔,邪恶的,狰狞的,悲凉的,麻木的,祈求的,甚至释然的。
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天生坏种,视人命为草芥,但也有许多人,只是在被逼无奈后作出了反抗,被迫使用你死我活的方式,那份挣扎才能被看见。
“走错一步,便只能就此终结么?”
她望着赏完铁花后各自散场的坊间百姓,像是与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面前男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那双眼睛不笑时略显寡冷,遮住眼底的若有所思。
“人们自己的选择,并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
荣霄眼睫眨动时看不出是何情绪,待转过头,已是一脸决然,“袁恒那边有何条件?”
“还未可知。”杜叠风轻轻眯了眯眸,似乎已隐约猜到她的下一步。
她正色道:“我须得出一趟南城门。”
“半个时辰前,千岁下令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他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本侍郎要出城!”她拿出官职压他。
杜叠风持续沉默,看向她的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好,我不为难于兄长,”她索性也不绕弯子,直指本质,“殿下在何处?”
杜叠风想起千岁方才下令时所言,开口时却还是有些不忍。
“殿下无暇抽身,特命我在此等候,接侍郎回公廨。”
“特命你?”荣霄怒极而笑:“他倒是大度得很。”
半个时辰前他亦步亦趋紧随她到城门,现又称无暇抽身?什么狗屁的无暇,分明是不想见她!
“我受人之托,须忠人之事。”杜叠风眼中有几分无奈,“对他来说,我们的存在都有特定的意义。甚至在你我还未进入千岁视线之时,便早有可能成为了他的棋子。”
“今夜之事,我所知不多,也左右不了殿下所为,阿兄帮不了你,也帮不了阿颖。先前听说她有恩于千岁,如今只能相信千岁定为她留了退路。”
荣霄隐约记得在兰泉庭时他曾说阿姐于他有恩,但此事她并不清楚,亦从未听阿姐提起过。
她从不怀疑狐狸留有后手,或许不止一条退路,但是他正在拿阿姐的安危给袁恒设局。她已经不敢相信他了,她不能眼看着家人冒险。
忽地,荣霄想到一人,孤直清正,直言陈谏,或敢违抗千岁令。她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些,“抱歉,我并无怪你之意。”
杜叠风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入眼中,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犹豫片刻,终是平静道:
“一个出身高门却日日案牍劳形的好官,执着地在每份卷宗的字里行间一遍遍叩问何为公平,若不为平步青云,便只是为了作恶者不漏网、无辜者不蒙冤。我知道霄儿是顶好的人,你通晓事理,不会随意责怪任何人。闽中之乱很快便会过去,可朝堂争衡此起彼伏永不会结束,你终会回到那方天地,回到他身边。”
荣霄先是诧异于他言语中所暗示,今日有叶党袁贼勾结营私,他日也会有其他逆臣作乱,龙椅的四周是永不熄灭的权力搏杀,哪有一日安宁,而她的出身,注定了只要她还活着,棋子的命运便永不会结束。
她被困在士族后人经世致用和平凡个体向往自由的夹缝中挣扎,这是她早就意识到却难以形容的痛点,此刻被杜叠风点出,她不得不直视那已寸寸坍塌的价值观。
耳中有片刻嗡鸣,针扎般的痛意攀上太阳穴,忽然,荣霄后知后觉地眉间蹙起:“你,叫我什么?”
男子的反应并不惊讶,桃花眼终于弯起了淡淡笑意。
他蓦地开口反问,又像是已经酝酿许久:“霄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