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霄快速整装完迈出门时,沈淮清正站在廊下,略仰着头看着时雪时停的夜空。他身上披着的暗灰披风衣摆被风吹起一角,臂上还搭着件一模一样的厚厚披风。
听见脚步声,他转眸看过来,见她白银面具覆面,青丝高高束起,携弓带箭,身姿利落,除了个子略矮些,乍看倒是同绣衣使没什么分别。
他目光很快移开,扣上帽子,将手中另一件披风递给她,有些欲盖弥彰,“马在东墙下,我们速去速归。”
荣霄点头,虽府廨中的绣衣使已被调走,但他们仍是不能走正门的。
二骑低调行至南城门,隔着二十几丈远,便有守卫持长枪挡住城门。
“来者何人!千岁令严禁出城!”
沈淮清的声线平稳如常:“中书令沈淮清奉命接应京中暗探。”
荣霄适时驱马上前几步,将怀中蟒龙令牌举至身前。
待看清白银面具及蟒龙牌,那守卫神色微变,立即收起长枪,单膝跪地抱拳:“懿仁王殿下千岁!”
而后速速起身道:“沈相公稍待片刻,在下前去通报。”
沈淮清轻轻颔首。
城楼上很快下来一位年近而立的将军,仅往此处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朝着荣霄手中的蟒龙令牌贵拜,“懿仁王殿下千岁!”
“本相有要事出城,事关皇城安危,劳烦陈将军勿要声张。”沈淮清一如往日朝堂之上冷静,剑眉轻皱却不显慌张。
“末将明白。”
起身时,陈潜目光在她白银面具边沿的铜色宝相花纹样上停留一瞬,接着向他二人各行一礼,出口之言其意难辨:“沈相果真是千岁殿下面前的红人,竟得王府副千户近身护卫。”
沈淮清一点心虚也无,背脊依旧挺直,下巴朝荣霄处一扬:“殿下无暇抽身,又心忧京畿,便将此事交于某与郑副千户接应。”
荣霄抿紧唇,收起令牌,顺势向陈潜一揖,举手投足颇有将风。
她不能开口,平日男装扮作世家公子时,压低声线,也只是将将能到达掩人耳目的目的,此时却行不通。
她目光继续直视着陈潜,却缄口不言,只会让对方感觉到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陈潜观她眉宇间只有肃穆和坚定,神色丝毫不闪烁,方才又听得沈相特意提起郑氏,便心下了然。
挂不得此人如此年轻便已任王府绣衣使副千户,原是出身荥阳郑氏。
数百年阀阅之家,又是芳和太妃的母族,且刚入宫的贤妃郑博雅亦是千岁之远房外甥女,殿下这做舅公的,将一个门阀入仕的郑家子弟留在王府提拔,无一丝可非议之处。
陈潜大略心中颇有不甘,但这份情绪也冲淡了他的疑心,便令守卫开了城门。
二人随即纵马出城,向南而去,马蹄之下雪水和泥水飞溅。
荣霄眼尾余光瞥了身旁男子一眼,暗叹沈淮清这几年左相的位置不是白坐的,拿捏人心确实有一手。这陈潜并非士族出身,如此一提,难免激起他暗藏于心的不平。
人在无法保持冷静之时,行为便会有所疏忽。
“烦请沈相去南城驿等我一个时辰。”她语气中听不出其他情绪。
瞒天过海帮她混出城就足以惹得狐狸不悦,不能再练累无关之人。
沈淮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而去。
回京之约,她既然答应过,便一定会做到。
当夜丑时一刻,袁军帐后走水,粮草烧了三成。军中一时喧噪万分,救火的士兵来来往往。
一道身影猫低身子,趁乱穿行在营帐之间。
她先是摸到关押人质的营帐,因无法支走严加看守的士兵,她只能从远处暗中观察。
“外面怎么了?”恰有一送饭的小卒掀帘出来,疑惑地问另一人。
“粮草走水,但你我不必前去,都督令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此营。”
荣霄眯眸看清了帐内,二人均只是被绳索捆绑,身上也无伤,只是荣颖原本就身子不好,此时更显得单薄孱弱了些。
荣霄稍稍放了心,一时半刻,袁恒应不会把她们怎么样。
她定了心神,摸出别在身后的一支箭,箭身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她瞅了眼袁恒军帐,潜行至远处,掩在一棵枯树之后,先搭箭瞄准,蹙了蹙眉,又腾手扯掉一侧箭羽,而后拧弦拉满弓,利箭携着字条转了个弯,最后牢牢钉在袁恒军帐的皮帘上。
看着帐中魁梧身影起身而出,荣霄唇边扯起一丝笑,十分灵巧利落地转身离开。
微微火光之下,弓臂祥云纹侧,九霄云箭四字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而闻声而出的袁恒盯着手中字条,面上充斥着猜疑。
「千岁另有心系之人,若保人质周全,除夜酉正南城门,吾将携千岁真正之软肋赴约。」
比原定早一个时辰。
袁恒捋了捋胡子,转身回营,将指间字条丢入火盆之中,瞬间被火舌吞噬。
南城驿,一挺拔身影立于门口,看着纵马而来的女子,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沈相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多冷。”荣霄下马,时辰不算晚,故想着进去讨口热茶暖暖再回城。
沈淮清未言语,攒着眉头看了她片刻。
荣霄恍然,忽地面露窘色,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方才为了在混乱中不那么显眼,她重新束发伪装,摘了面具,还往脸上抹了把灰。
她额上面颊上的灰略显狼狈,但又无比生动鲜活,仿佛还是那个没有嫁入皇城、每日雷打不动在刑部上值的少女。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而后垂眸轻轻笑出了声。
荣霄有些意外,沈淮清不像那狐狸总是笑意盈盈,他向来不苟言笑,最常见便是绷着一张脸,这是她第一回见他笑得如此张扬。
她一时越觉尴尬,故作忿忿道:“这有何好笑的,将士行军从来如此,怎的本侍郎就显得尤为滑稽了?”
“荣侍郎的职权,应管不到上官喜怒罢。”
他将笑意悄悄藏好,抬手帮她拭掉鼻尖的灰,喉间轻碾出的话带着难以抑制的情不自禁:“总之,平安回来就好。”
荣霄未想到他会忽然如此,来不及躲一下,就愣在那处,眸中盛着诧异与疑惑。
他似乎反应过来,耳尖倏地泛红,轻咳一声兀自转身往驿内行去,“进来暖暖再走罢。”
荣霄皱着眉跟上去,仍有些愣愣的,“哦……好。”
自回城后,荣霄白日只在府廨活动,入夜便着绣衣使官服前往南城门。既然在陈潜处立住了这一身份,那便利用它做些准备。
只不过,瞒不了那人太久。
三日后傍晚,距与袁恒约定时间尚有一个时辰有余。
一玄衣男装女子方从闽中府廨东偏门出来,便见到两道熟悉身影。
荣霄脚步一顿,他应早就知道了,偏等此时来。
眼前着绛紫圆领袍之人,身形如松,玉面狐目,端的是人间殊色。
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提着一盏花篮形状的灯笼,映得袍上蟒龙暗纹若隐若现,衣摆所绣金线流云纹更是格外分明。此刻长睫半垂,唇角轻挽,似是专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