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对她来说过长,此时已调转不过来作为支撑,荣霄心中大喊倒霉,紧紧闭上双眼准备跌个屁股开花。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腰后一只微凉的大手,贴着她的脊骨稳稳扶了一把,又很快移开。
淡淡香气攀上她鼻尖,即使在盛夏仍携着一丝雪意,一瞬,她心如擂鼓。
“这便是你的心得?本王应不是如此教你的罢。”身后传来那人低沉清越的声音,带着几丝揶揄之意。
荣霄咬了咬下唇压下慌乱,状似无事发生一般回身向他行礼,“与殿下无涉,是阿霄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他眸光掠过剑脊,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轻笑:“切磋归切磋,到底小心些,这剑已开过刃的。”
萧允宁将横刀归鞘,亦躬身行礼,但接着抬头打趣:“皇叔也不提醒我些,光紧着您这侄媳妇了。”
萧庭礼不置可否,往一旁圈椅上坐下,瞅她:“叔父何时不紧着你了,你惹的那些不成气候的是非,可是一句都没传进你父皇耳中罢。”
萧允宁顿时有些心虚。
他话虽是对着萧允宁,视线却落到荣霄身上,一双狐狸眼笑眯眯地,“横刀一面开刃,剑则两面开刃,你倒是日日舞你那刀,阿霄却未必熟悉此剑,本王作为长辈,不该看顾着你们么?”
感觉到他的视线,荣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放大至耳边。
萧允安咧嘴一笑,“侄儿自是知道皇叔苦心,我这不过说笑罢了。”
恰时,天子命萧允恒过来陪荣霄,太子见千岁在此,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叔。”
“嗯。”那人淡淡应了。
萧允恒见她二人一人提剑一人抱刀,皱眉道:“两个小姑娘家,这大晌午天的,非要在此打打杀杀,一会儿热着了又要在孤面前怨天怨地。”
荣霄白他一眼,抱臂笑道:“哎,可不要将我算进去,我哪敢向太子殿下抱怨。”
萧允恒见她抱着把太极剑阴阳自己,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故意道:“荣霄,你便不能像歌儿一般安稳些么。”
话刚落下,萧允恒便见荣霄嘴角一撇,面颊肉微微鼓起,状似要向他发作一般指着他鼻子:“萧允恒你这草包!本小姐心怀大志,必效仿荣氏先祖以事明君,岂像你二人那般身陷风月难以自持。”
萧允恒见她如此,反而噗嗤一笑,话锋顿转,“还心怀大志,却连允宁都打不过,要孤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切磋什么,以后孤护着你便是。”
荣霄气性上来,拿着剑鞘便来戳他,萧允恒赶忙扭身躲开。萧允宁则一脸见怪不怪,甚至想上前去帮荣霄一把,她本就看不上那叶家千金,若皇兄成婚,她只认荣霄这一个嫂嫂。
见他二人这般光景,座上那人只翘着唇角,笑盈盈看他们,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只是金眸中浅浅掠过一丝涟漪,无人察觉。
“你们小辈一处顽儿罢,刀剑无眼,切要注意分寸,本王乏了。”
男人缓缓起身,下颌朝着不远处何谒一抬,欲移驾回王府。
荣霄见状,顿觉萧允恒打岔,便主动拔剑,上前请教:“千岁殿下,霄听闻您善使剑,文皇帝在位时,殿下曾在赤亭关一战中以斩马剑力诛通敌奸佞,为百姓所乐道,您可否教教我,这太极剑该如何使才可得其神?”
萧庭礼倒像是略有些惊讶,眉梢微微一扬,思索片刻,终是靠近面前眉目清丽却眼神坚定的少女,步至她身后几寸,长指隔着她所着箭袖抬起她手腕,动作十分克制且谨慎。
他抬眸,薄唇轻启,“允宁,你来出招。”
萧允宁自然也想偷师几招,欣然拔刀刺来。
男人把着少女的手腕,太极剑在二人身前画了个圆,使得横刀之势全然撞进圆圈中心,嗡地一声,横刀的力道便被卸去大半,刀身蓦地偏了方向,擦着他的广袖而过。
荣霄轻吸了口气,蹙眉正色几分,他只是虚虚抬着她的手腕防守,却叫她手中长剑生出一股剑气来,她忍不住转眸看他,却只能瞥到他清隽的下颌。
萧庭礼往前贴近几许,话音擦着她耳际而过,轻到只有二人可闻,“小丫头专心些。”
荣霄顿时心跳漏了一拍,尽力将精神集中到手中长剑之上。
他的声音扬起了几分,“御剑之道,在于虚中有实,以巧破力。莫要急躁,稳住剑气,静极之时方可生动。”
话落,他携她手腕,令二人手中之剑起势,以剑尖往前平刺。
萧允宁见状,便欲侧身避开,却未想到剑势一转,瞬间变为侧刃斜劈,顺着刀刃滑至刀柄,再使力一带,便将她掌中横刀卸至空中,刀鸣声之后,直直将那紫薇花枝削下半数来。
好一个虚实互用,剑走偏锋。不若神清意明,心无风月,绝无法习得此剑法。
震惊之际,男人竹节般的长指沿着她腕线攀至手背,微微用力一扣,长剑妥帖收进她左手剑鞘之中。
荣霄垂下眼帘,他的手臂正横在她身前腰际,仿佛从身后揽着她一般。
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他周身的气味环绕上来,她鼻尖嗅了嗅,丝丝薄荷气在前,似雪中松烟熏染苦茗,清冽又醒神。
她既惊于他的武艺之高,又感于他如此轻灵的剑法恐怕无情无欲无求,这样的人,真的会对阿姐好么……荣霄顿时有些戚切之意,不禁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身后传来他极轻极淡的笑声,转瞬即逝。
她欲回头,他已先一步放开手,只留给她一个渐远的背影。
她心绪亦渐凉,沉静下来,持剑抬臂,同萧家兄妹一同送他:“荣霄多谢千岁殿下赐教。”
何为逍遥,自在无束便是逍遥。
所谓悟道就在一瞬,闽中府廨旁,荣霄又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只凝白的大手,轻轻勾起唇角。
他既已如此生她的气,那她干脆打定主意要气死他。
荣霄化用太极剑的身法,右脚微撤,垂在身侧的右手则提腕翻转,凌厉出掌,掌风直直朝着那人心口拍去。
萧庭礼轻皱眉,微微侧身避过,可她此掌为虚,实则半路变掌为爪,如同剑势扭转,向着她左腕之上那只大手袭去,白皙的手背顿时多了三道红痕,他大手一颤,指间力道松了一瞬。
荣霄抓住时机,借着惯性,反身从他背后旋身绕过,衣袍下摆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向着赵参军所在巷口奔去。
此时赵参军双臂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尚未放下,缰绳亦垂在马儿身侧。见荣霄霎时疾行而来,他明显愣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荣霄眼疾手快锚定那匹棕鬃骏马,扯过缰绳一跃而上,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马儿嘶鸣一声,冲过何谒的阻拦,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御剑之道,在于虚中有实,以巧破力!”冷风送来她张扬的声音,颇有些逍遥之意。
“虽手中无剑,但剑随心走,意到则剑到,荣霄多谢千岁殿下赐教!”
往日她从他身上学到的,现还施其身。
她的背影如此决绝,仿若对身后之人全然不在乎。
男人金眸中划过微弱的错愕,下一瞬被死寂吞没,面上神色辨不清喜怒,右手背却因用力而不断沁出血珠,“呵,这些个倒是学得牢。”
方才的嘶鸣惊了何谒手中的两匹马,那匹黑马性子烈,一扬蹄将缰绳从何谒手里挣脱开来,就要随着荣霄一同奔去,被已经反应过来的赵参军及时上前拉住。
但眨眼转瞬间,一阵携着淡淡松烟茗香的凉风袭来,赵参军未及扭头,便见千岁殿下已然飞身跃上他手中所牵黑马。
而那盏纱灯此时已在何谒手中,同时何谒身后所负长剑亦不见踪影。
男人一手拉过缰绳,顺势用剑鞘打马,那马儿一瞬爆冲出去,将手中仍扯着半截缰绳的赵参军带的猛一个趔趄,掌心如被刮下一块皮般火辣辣疼。
其身法行云流水,速度之快,令赵参军咋舌。
他后知后觉,此剑比寻常制式要更长一些,五爪衮龙纹盘绕剑鞘之上,无声宣告这本就为懿仁王之佩剑。
“殿下!”
何谒飞速翻身上马,从身后捞了赵参军一把,将那盏灯交与赵参军手中,便也紧随其后。
何谒知道,殿下此时并不冷静,若霄小姐涉险,殿下可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殿下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却无比清楚。
殿下想说——
你是本王此生认定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