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蝉看着顾青岑，一字一句道：“顾先生，咱们被人卖了。那暗室的位置，那日动手的时辰，康王的人早知道了。他们摆好了口袋，等着我们钻。我进去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太顺了，顺得连条狗都没叫。可那时候，已经退不了了。”

顾青岑扶着阿蝉，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攥得她喘不上气来。心痛了一下，又一下。太顺了。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扎得她眼前发花。

她想起这些日子，从烟雨楼救出第一个人，到要去找账册名册递上去，桩桩件件，都太顺了。她竟没觉出不对。她在和平的世道里，过得太久，想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总以为拿着证据，摆着道理，便能一路走到底。可这世道，从来不讲道理。

她来不及多想，先将阿蝉扶回屋里，让人请了大夫来。好在刀口不深，没伤着要害，可阿蝉还是发了热，昏昏沉沉地躺了两日。

顾青岑将名册收好，当晚便送去了陆宴清书房。陆宴清连夜整理，将名册中的女子去向，与之前查到的银钱往来，盐引、漕运线索一一对照，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子。

第二日一早，折子便马不停蹄地递上了，献安帝的桌案上。

献安帝翻开折子时，神色还算平常。他坐在御案后头，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慢慢翻着纸页。可翻到第三页时，茶盏便搁下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一行行地往下扫，越扫越快，越扫越沉。

那本册子上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多。盐引、漕运，还有几条隐隐地指向边军粮草的暗线，像蛛网似的缠在一处，每一根都拴着人命，每一笔都淌着油水。

献安帝翻到最后一页，手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左右的侍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瞧见圣上的脸色，从红涨到铁青，最后白得发青，连唇都失了血色。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好似是攥着一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火气。

可献安帝没有立刻发作。

他将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传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来得极快，进殿时，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献安帝将折子递给他，只说了三个字：“看一看。”

大理寺卿双手接过，一页页翻下去，脸色比献安帝变得还快。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手一抖，折子差点脱手。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这……这若属实，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容臣细查。”

献安帝看着他，目光沉沉地道：“查。暗中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查实了，再来回朕。”

大理寺卿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大理寺的人分作几路，一路去盐引司调档，一路去漕运衙门暗访，还有一路悄悄去了北边，查那几条军需线上的往来。

献安帝表面不动声色，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臣工，可每日散朝后，总要单独留大理寺卿，问上几句。

七日之后，大理寺卿又来了。这回他带回来的东西，比折子上写的还多，还细。他跪在御案前，将一摞文书摊开，一条一条地指给献安帝看。盐引上的亏空，漕运上的夹带，边军粮草里，被掺进去的沙石……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人。

献安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花爆了两声，他也没抬眼。

等大理寺卿说完了，献安帝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意：“查。接着查。把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给朕摸清楚。”

大理寺卿应声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献安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头，望着案上那摞文书，良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康王前些日子，在大殿上争辩时的那张脸，那是相当地义正词严，口口声声底叫嚷着“臣不敢”，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他当时竟还犹豫了一瞬。

如今想来，那点犹豫，便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自己心上。

康王，真是好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