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图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走到桌边,将一叠书卷放在桌面上:“时间也不早了,整理好的亡灵名册我放在这儿,你明早起来再过一遍,没问题的话,就按常规流程走。”
“……”
图特理了理衣袖,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语落,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阿努比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对阿努比斯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天秤,眉头轻轻蹙起。
“算什么……吗。”
阿努比斯轻声呢喃。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
赫里尤布里斯,太阳.城。
在离开太阳.城之前,赛特还想去见一个人。只不过这一面见得不算光明磊落。毕竟那人要是见着他,大概率会直接用刀剑伺候。
于是赛特前脚刚收拾完行囊,后脚就溜进了天空神殿。
虽说是溜,其实也没费多大功夫。
赫里尤布里斯的巡逻时辰向来固定,哪条路人少,哪面墙能翻,赛特早早便摸得一清二楚。
唯一的问题是——
“嘶……”
赛特翻墙落地,扶着腰倒吸一口凉气。
这墙八十多年没翻,多少有些生疏了。
他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沿着庭院小径朝神殿摸去。
“啧,这地方怎么这么大?”
赛特穿过长廊,一路走走停停,不知拐了几个弯,最终在一扇窗前停下。
窗内灯火通明,赛特侧身望去,只见房里有张书桌,桌前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荷鲁斯。
那张书桌约莫占了半个房间,桌上的卷宗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荷鲁斯一手扶着额角,一手握着笔,偶尔在书卷上写下几行字。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赛特静静地望着那道身影,一时竟有些出神。
八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不知为何,当赛特再次见到这张脸时,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荷鲁斯似乎清瘦了些,眉眼也比以往沉静许多。唯独批改公文时蹙眉的模样,仍旧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赛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赛特缓缓垂下眼帘,在掌中幻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那么我走啦。”
再见了,荷鲁斯。
语落,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
房内,荷鲁斯的笔尖在纸上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
晚风穿庭,夜阑人静。荷鲁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阵才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来到廊道上。
没有人。
“是错觉吗?”荷鲁斯喃喃道。
刚欲转身,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这是……”
定睛一看,廊道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那瓶口被木塞封得严严实实,瓶中约莫盛着半瓶红沙,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荷鲁斯俯身将它捡起。望着手里的玻璃瓶,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瓶再普通不过的红沙,他却并不想把它丢掉。
“红色的沙子……吗。”
荷鲁斯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玻璃瓶,转身回到书房。
*****
他们说,自“那件事”过后,我沉睡了整整八十四年。
我清楚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看见沙刃贯穿了他的胸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再次醒来时,我已回到了杜埃第七王国。
“大人,您醒了啊。”
那孩子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熟悉的棚顶出神。
“大人,您的身体怎——”
“阿图姆呢?”我问:“阿图姆他还活着吗?”
“回大人,据外界传来的消息,太阳神已然苏醒。”
“没死……吗。”
我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可惜啊。”
我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随后起身,朝着天河走去。
有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八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本该死去的阿图姆活了下来,而我却沉睡了整整八十四年?
带着疑问,我在杜埃养了半年的伤。直到某天,我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为了验证猜想,我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结果和我想得一样,里头什么也没有。
那一刻我终于得到答案了。
不同生,则共死。
既然天道向着你,我便碎了这凌霄。
三界也好,神之心也罢,我将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连同你,我的拉·阿图姆。
——而第一步,就从你最珍视的子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