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冷下脸来,道:“林大人,你可知你已犯了重罪?你私自将这两个怪物关在家中,若有个万一,这满城百姓岂不是要为了你的一己私心陪葬?枉你还是饱读诗书的一县之丞,实在是糊涂至极!”
那县丞完全听不进去这些话,他跪下来一把抱住崔尚的腿,哀哀求道:“崔将军,放过下官的妻小吧!下官已经将他们锁住了,他们不会出去害人的!”
他虽是一介书生,但此刻拼尽了全身力气抱着崔尚的腿不放,崔尚一时间竟也挣脱不得。
秦扶鸾站在一旁,听那县丞字字泣血,又想起书房内那一封情意缱绻的书信,心中一时也是戚戚,可怜悯归怜悯,她却也明白纵使那县丞信誓旦旦说他们不会出去害人……
等等……不对!
秦扶鸾脸色骤变,转头盯住那县丞,厉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害人,那他们嘴边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他们可曾咬了旁人?!”看那县丞脸色苍白,她又急切追问:“你被咬了吗?!”
县丞神情恍惚,失了智一般地只是摇头,口中呢喃:“没有,下官并没有被咬……”
秦扶鸾急得扑上去攥紧他的衣领:“你说清楚!他们嘴边的血迹到底是谁的?!”
县丞苍白的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突然听到“叮”的一声。
秦扶鸾愕然回头,就见身后那妇人竟然将铁链生生挣断,猛地扑向离她最近的县丞。
县丞不防,被那妇人扑到在地,不知是不是吓傻了,他竟丝毫不抵抗,只是木然望着那妇人,口中喃喃道:“珍娘……”
那妇人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住他的脖子。
秦扶鸾瞪大眼睛,一颗心几乎悬到嗓子眼。
下一刻,就听“呼啦”一声,一蓬鲜红腥臭的血飞溅而起,将头顶灰扑扑的帐幔染得通红。
一柄锋利的剑斩断了那女子的头颅。
县丞瞬间面如土色,瘫软在地,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
“砰”的一声,又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秦扶鸾回头去看,是崔尚又回身一剑斩断了那男童的头颅。
小小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那妇人尸首旁。
秦扶鸾刚才被那突然扑过来的妇人吓了一跳,此刻仍然心有余悸,她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走到那妇人跟前,拉起她腰间那根断掉的铁链,低声骂了一句:“奸商!”骂完,又低头怀疑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柄长刀。
房内横着一大一小两具尸首。
那县丞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妇人尸首跟前,一手抱着男童的头颅,一手揽着那无头女尸,口中自言自语道:“都怪我……都怪我,那日你说要回娘家,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我本该陪你一起的……”
崔尚转头看了秦扶鸾一眼,将淌着血的剑尖抵在那县丞的脖颈,冷冷发问:“林大人,敢问夫人和令公子可曾咬了旁人?”
秦扶鸾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走到崔尚旁边,低头望着那县丞,道:“你老实说了,我可吩咐人将你的妻小好好安葬,若是拒不交代,便把他们的尸首拖去乱葬岗叫野狗分食。”
那县丞此时目眦尽裂、鬓发散乱,状若疯癫,他抬头看着秦扶鸾和崔尚两人,空洞的目光又像是越过他们二人看向了更远处。
“来不及了。”他幽幽道。
两人一愣,心脏猛地下坠。
“此话何意?!”
那县丞凄然望着两人,山羊胡须颤抖着,嘴角牵起的那抹笑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绝望。
“家中有个小婢子今日被珍娘和敏儿误伤,我把她关在房内,方才去找,她已不见了踪影……”
说完这句话,趁秦扶鸾和崔尚仍在愣神之际,他猛然暴起朝旁边的廊柱撞去。
因动作突然,崔尚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制止他。
但那县丞已存了死志,使了十二分的力气,虽被崔尚拽住身体止住去势,额头还是“砰”的一声磕在柱子上,撞出一片通红血迹。
崔尚一把将他拖回来,怒道:“说清楚!那小婢子现在何处?!”
那县丞虽无性命之忧,但也撞得眼冒金星,双腿瘫软在地,眼皮半耷拉着,口中气息已经弱了下来,只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秦扶鸾上前几步,抓住他的领子,气愤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疯了吗?!你要全城的人都给你陪葬吗?!快说清楚,那小婢子现在在何处?!”
县丞抬头看着秦扶鸾,数道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流下来,慢慢淌满那张清癯的脸,他惨笑一声,道:“下官实在不知。”
秦扶鸾见那县丞三魂丢了七魄,眼下实在逼问不出来什么,她心里又恨又急,立刻抬头去望崔尚,道:“崔将军,你立即带他去县衙找卢县令,一则让卢县令速速下令让全城百姓立刻归家闭门不出,二则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逼问出那婢子的可能去向!我去城门处找孙县尉和冯简,让他们立刻组织全部人手在城内巡防!”
崔尚点头应了,拎着那半死不活的县丞,一脚踹开大门,将其甩在马背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将要上马时,他又转头去看身后的秦扶鸾。
秦扶鸾已攀上那匹纯白宝驹,正低头望着他,满脸焦急地催道:“崔将军,火速!”
崔尚按下心中思绪,抓住缰绳,翻身上马,语气郑重道:“王妃殿下,千万保重。”
秦扶鸾胡乱点点头,旋即调转马头,呼喝一声,纵马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崔尚无奈收回视线,纵马朝县衙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各乘一骑,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巷子外的那条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城中的百姓没有见过城墙外的那些怪物,虽或多或少从别人口中听过一些骇人听闻的描述,但身处在这么多同类当中,最初的那种恐惧也早已消减了,只剩下一些挤在人群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和兴奋之感。
听闻官府将要封市禁严,所有人更是全家出动来街市上采买物资。城内热闹非常,大大小小的店铺里都挤满了人。
大街小巷上恍惚间竟有一种将要过新年的喧闹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