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鸾摇摇头,她虽是“志士”,却不愿做什么“仁人”。
于是便转到下一处,又念道:“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念到此处,不禁欣然点头,心下十分赞同。
那些酸臭腐儒天天空谈什么仁义,须知仁爱也是有差别的,由近及远方是常情,若是连至亲都不爱,谈何兼爱天下呢?
以前阿耶请来的西宾每日都要教秦扶鸾背这些之乎者也,书上那些艰涩难懂的经义,她见了就头疼,可害怕阿耶责骂,只能死记硬背,勉强记了个囫囵,也不甚解其意。
想不到如今读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秦扶鸾一番感叹,不免又想到此刻身困窦宅、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叶星,她心下焦急,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便转回那塑像前,看着李巽之等人,问:“我们何时出发去窦宅?”
众人听到这话,齐齐望向李巽之。
他们刚才经历一路厮杀,耗费了不少体力,若是寻常行军,此刻定是要歇息一晚再继续前进,须知“士马疲敝,不可决胜”的道理。
可众人也明白如今疫情危急,窦宅又近在眼前,迟则生变,自然是越快找到“那东西”越好。
众人等着李巽之的决策。
李巽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秦扶鸾那张脸上,她脸颊上沾着血污,发髻也已散乱,简直没有丝毫高门小娘子的体面端庄可言,乱蓬蓬的乌发下,她那一双狡黠的眼睛却明亮至极,里面透着他并不陌生的讨好和期盼。
刚才她被那群乌泱泱的走尸吓破胆的模样他可没有错过,明明已经如此恐惧,现在却等不及要一头扑进那更危险的窦宅里吗?
她所为的是什么,李巽之当然清楚。
自然不可能是天下百姓。
他只想冷笑,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怒火。
难道她竟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那些部下已经疲累不堪了吗?为了自己心中所念的那位“叶将军”,竟丝毫不顾旁人的处境,真真是冷血至极。
可偏偏他自己心中所想的也是尽快进入窦宅找到解决这场尸疫之祸的办法。毕竟这是目前最无奈也是最理智的决策。
只能如了那秦氏女的愿。
想到此处,李巽之不禁暗恨,可很快又惊觉——难道自己真要和一个小女子去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这实实在在不是他这位堂堂亲王的做派。
李巽之竟也不知这一瞬间自己心中竟然能冒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宛转心思。想起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刁钻自私的秦氏女而来,不禁更加气苦。
他抿抿唇,按捺下心中翻涌的莫名情绪,转头望向左含章。
左含章会意,从怀中掏出那卷窦府布局图,铺在一旁的案桌上,道:“穿过先师祠的后门,就是窦宅的西侧门。从西侧门进入窦宅,穿过后花园,便是窦宅的正房,也是窦守义的卧室和书房所在。”
众人围着那张布局图,最后再确认了一遍行动路线,准备朝先师祠后门行进。
“这人怎么办?”铁力昆突然开口问道。
众人回头去看,就见那位许姓书生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坐像前的蒲团上睡着了,不知是累极了还是饿晕过去了。
李巽之头也不回,只是冷声道:“给他留些吃食,锁紧此处门窗。”
闻言,尉迟谦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拿出一袋肉脯,丢在了那书生身边。
秦扶鸾瞥了一眼,见尉迟谦身上挂着大大小小许多包裹,到底还是没忍住,凑上去打听:“你背上背的是什么?这许多包裹,不留几个在此处,待会儿打起来怕是不好施展。”
尉迟谦似是有些腼腆,闻言,脸一红,并不答话,只是转身跟在李巽之身后,脚步不停地朝前去了。
秦扶鸾讨了个没趣,只好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小气……”
一旁的裴澍生听见了,悄声道:“那里装的都是他的宝贝,待会儿对敌时有大用处的,他当然不能让王妃殿下瞧见。”
秦扶鸾眼睛一亮:“宝贝?”
莫非是什么神兵利器?那为何尉迟谦刚才不施展出来?难道是刚才碰到的那些走尸还不足以让他拿出那些“宝贝”?
裴澍生又不言语了,只是神秘莫测地冲着她笑。
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秦扶鸾有些狐疑。
崔尚望着两人,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抬脚跟上了李巽之的步伐。
众人来到先师祠的后门处。
左含章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正想分辨门外是否有游荡的走尸。
秦扶鸾见状,笑道:“左大人,不用如此麻烦,这里有人的耳朵比狸奴还要灵敏呢。”
此话一出,裴澍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连崔尚也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拿眼角余光去觑李巽之。
李巽之本就冰冷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
众人偏偏又都望着他。
他只能抿抿唇,道:“开门吧。”
左含章有些犹豫,但秦扶鸾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果然空无一人。面前是一条极其狭长的小巷,不过能并行两人的宽度。
秦扶鸾往前踏出几步,已经来到了窦府的西侧门。
因此处侧门极其隐秘,倒是没有上锁。
她伸手去推,却没有推开,应该是门内上了闸。
尉迟谦上前一步,抽出腰间长刀,插入门缝内,手腕运巧劲,秦扶鸾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门内的木闸已被整齐切开。
她眼睛一亮,动作小心地推开面前那扇门。
“吱呀”一声,仅仅是一声轻响,也足以让众人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秦扶鸾正要完全推开面前那扇深赭色的门。
李巽之忽抬手拦住她的动作。
秦扶鸾不解地抬头去看他。
李巽之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去看。
秦扶鸾视线下移,等透过门缝看清门内情形,她浑身寒毛竖立,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