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片刻，陈玥才淡淡开口：“我高兴。”

可这语气听不出半分欢喜，只剩平静。

沈元晖心头愈发沉闷的。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重伤卧床，是她每天准时送药。堤上闹事、官场扯皮是她一针见血帮他理清症结。

他一直心安理得受着她的帮衬，却从未想过她心里是不是也有心事，也藏着旁人不知的烦闷。

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实在愚钝。

他犹豫良久，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今天看着不太对劲。”

陈玥没有应声，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这一个月真的麻烦你了。”沈元晖避开她的目光，放轻语气，“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你帮过我的……我都记着。”

陈玥依旧沉默。

他攥了攥掌心，又补了一句：“等之后你回京城了，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盯着枕头发愣，说得郑重。

嘴上说着这话，心底藏的却是另一份不敢道明的忐忑。

往后，还能再见吗？

可这话太过逾矩，他终究不敢说出口。

陈玥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情绪层层叠叠，最终只轻轻一点头：“知道了。”

又是这个回答。

沈元晖心头有点急，说不清自己期盼她说些什么，只知道她今天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淡和疏远。

他忍不住再问：“你当真没事？”

“你什么时候走？”陈玥转而问道。“堤合龙了，案子也结了，你们迟早要回京的……不是吗？”

“得再等一阵。”沈元晖如实道，“曦儿要等春桃醒过来，也得等谢御史那边启程。”

陈玥微微颔首，没再说话，过了半晌才低声提醒：“……药凉了。”

沈元晖依言端起瓷碗，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陈玥接过空碗，转身便走出了房门，步子干脆得很。

廊上风凉，她脚踝的旧疾隐隐作痛，一路走得很慢。

云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陈玥一直走到廊尾，前路已断，她才停下了脚步。

“小姐，您今天真的不太对劲。”云岫鼓起勇气，小声道，“您以前去见沈世子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陈玥垂眸沉默。

云岫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语，又试探着道：“是不是因为……大爷送来的那封信？”

陈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云岫立刻闭了嘴，低着头不敢再问。

院中风声浅浅，陈玥望着廊下随风轻晃的布帘，忽然开口道：“你觉得大哥特意催我回去，是为什么？”

云岫愣了愣，勉强回道：“大爷他……或许是想您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空洞，说完便讪讪低了头。

“他信里特意叮嘱，让我勿与钦差同行。”陈玥说。

云岫瞪大了眼睛，瞬间懂了这话里的深意，颤声道：“那谢大人那边……”

“我想带他们走。”陈玥打断她。

云岫愣了一下：“他们？”

“沈元曦和沈元晖。”陈玥接话，“沈元曦那边……我去说了的话，她会走吗？”

不等云岫答话，她就又轻轻摇了摇头，自行给出答案：“她不会。”

云岫不明所以，陈玥继续说道：“她那个人我了解，要是知道路上危险的话更不会走，她会陪着谢瑾琮。”

“那……那沈员外郎呢？”云岫小心翼翼追问。

陈玥默然不语。

云岫看着她清冷落寞的侧脸，恍然道：“小姐，您……是不是担心沈员外郎？”

担心他吗？陈玥自己也分不清。

刚才看他面色惨白，还强撑着笑意同她报喜，笨拙道谢和郑重许诺的模样让她心口堵得慌。

只是这份心绪，她辨不出来由。

“您这半个月以来每天都去看他，今天出来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您是不是担心他？”

陈玥垂了垂眼，随口应道：“我不知道。”

“我认识他才一个月。”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但是……我不想让他出事。”

云岫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元曦是我的朋友，我想带她走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这个道理我能讲清楚。”

可沈元晖不一样。

仅仅一月之交，在此之前两人素不相识，本该毫无瓜葛。

可这一个月以来，她天天守在病床前听他细数堤工症结，帮他拆解人心算计，看他重伤硬扛、步步死撑。她说不清缘由，辨不明心意，唯独心底那一点执念格外清晰——

她不想让他出事，她想护着他们平安脱身。

万般思虑辗转，最终只剩一条路。

只能先去找沈元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