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岩昨日高热,今日才刚退烧。若不是为了陪同赵匡胤主持这场国宴,她根本不愿在此。
宴会一散,师孟是片刻都多留,匆匆登辇赶回重华殿。她满心都记挂着今天才退烧的听岩,没留意御驾身旁赵匡胤的脸色。
踏入寝殿内室,她放轻脚步走到小儿榻边。烛火幽幽映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听岩呼吸匀净,额上薄汗已经收了。
师孟俯下身,指尖轻轻捋开覆在孩儿额前的软发,又伸手将锦被仔细向上掖好,掩住他露在外头的小手,生怕惊扰了她。确认孩子睡得安稳,她才退到外间,宫人连忙上前伺候她卸妆盥洗。
赵匡胤随后踏入重华殿,胸中那股闷火自庆功宴上便郁结不散。
他立在妆台一侧,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支师孟常戴的玉簪,伸手取在掌中,指尖反复摩挲玉身。
往日里但凡有这种事情,不等他开口,师孟早就察觉到了马上宽慰他。可今夜,她自回来起,眼里只有孩子,半分也没顾及他的情绪。
师孟坐在镜前,任由宫人替她慢慢卸下珠钗。赵匡胤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心头那股郁气无处排解,手腕微松,玉簪 “当啷” 一声落在紫檀妆桌上。
他转身走到一旁茶案落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抿了一口,更加心烦,将茶碗重重磕在案面。他眼角偷瞟镜前人影,师孟只淡淡垂着眼,依旧没有回头搭一句话。
好不容易待宫人卸去她满头钗环,师孟换下繁复礼服,一身素色软缎便衣,取过《心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低声默诵。
赵匡胤越看越不是滋味,大步上前,径直站到她面前,挡住烛火。师孟这才抬眸看见他,微微一怔:“陛下怎么还不更衣?翠微,快来伺候陛下换常服。”
立在一旁的翠微见赵匡胤面色阴沉,眉宇间压着戾气,不敢贸然上前。
师孟将竹简轻轻搁在身侧,抬眼望他:“陛下这是怎么了?” 稍一思忖,便恍然,“莫非还在为王学士方才在殿中那番话动气?”
赵匡胤自然不会单单为王著几句醉话动怒。王著的诘问戳破了他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纠结与惶惑。
“陛下,何必与醉汉计较,只当一阵乱风从耳边吹过就罢了。” 师孟语气平和。
“不是的,我……” 赵匡胤重重跌坐在旁边坐榻上, “他一介文人,懂个屁他!”
师孟眉头一蹙,低声劝道:“陛下,慎言。”
“我是天子,我还不能说了?” 他闷声道,“那个王著纸上谈兵,哪里能明白当年的边关。就算当年郭荣继续北上,也未必能稳稳拿下幽州。耶律述已经在幽州集结五万辽兵,北汉兵马虎视眈眈,一旦战事拉长,腹背受敌,胜负尚难预料。” 他低声说着,更像是在反复说服自己。
“陛下说得是。” 师孟颔首,“王著不过一书生,不通兵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可这句话当然也不能抚平赵匡胤心中的郁结, “难道收复荆南算不上盖世之功?武平近在咫尺,转眼便可平定。待荆湖两地归入版图,往东可威逼南唐,向西能谋后蜀,南方割据诸国,迟早尽数收入囊中……”
话音未落,内室忽然传来听岩细细的啼哭。师孟当即起身,快步往卧房跑去。
赵匡胤话只说了一半,见状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奶娘早已将听岩从榻上抱起来,轻轻拍哄。师孟伸手接过孩子,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轻唤:“听岩,不怕,母妃在这里。”
孩子高热刚退,身子仍不爽利,哭声细细软软,师孟心一疼,低下额头贴着孩儿的额头,探试体温,一只手顺着后背轻轻拍抚,低声哄慰。
赵匡胤站在一旁,还继续说道:“平定南方诸国,用不了数年功夫便可大功告成……”
听岩依旧小声啜泣,师孟腾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赵匡胤的胳膊,侧身绕过他,伸手取过他身后搁着的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听岩,你看这是什么?”
赵匡胤声音不自觉拔高,一股憋闷涌上心头:“当年郭荣征伐南唐,前后也要三次兴兵!”
这一句话惊到本就不适的听岩,听岩的哭声陡然变大。
师孟终于忍无可忍, “好了陛下!” 孩子尚在病中,赵匡胤却只顾着喋喋不休,她实在分身乏术,“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我不想再听见这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