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侍卫内侍们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气氛尴尬到了极致。

赵匡胤骑在马上，一阵冷风吹来，满心的负气散了一半。

他已经是皇帝了，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雄心勃勃要闯荡天下的少年了，私自出城，万一发生动乱，结果不堪设想。他自知理亏，没有争执，只能憋着一脸尴尬，默默调转马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策马折返，沿着来路缓缓回宫，这场幼稚至极的离家出走终于落幕。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透过窗棂，温柔洒入万岁殿寝房。赵匡胤缓缓睁开双眼，昨夜的赌气、窘迫、委屈，一下子又都记了起来。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赵匡胤暗自幽怨着，微微侧头，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师孟，她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他的一件常服。晨光落在她身上，裹出一层淡淡的柔光，仿佛日光也格外偏爱她。

赵匡胤静静地呆呆地看了她半晌，片刻后心底的别扭与酸涩慢慢翻上来， “倒是稀奇了，贵妃居然还会做女工。”

他的语气带着较劲：“你是吴越金尊玉贵的郡主，王府里金银堆积如山，府中财富数不胜数，何等奢华受用，竟还要亲手做缝补这种活计？”

师孟缓缓抬头，轻轻把衣裳搁在膝头，柔声答道：“臣妾从前是吴越郡主，如今更是陛下的枕边人。为自家夫君缝衣裳，打理这些细碎小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赵匡胤听着这话，心中的气未消，他掀被下床，师孟连忙起身，取来外衣替他披上，又端过一盏清茶递过去。

赵匡胤不去接茶，目光淡淡扫着她，夹枪带棒道：“我可不敢劳烦贵妃动手。你从小锦衣玉食养在吴越王府，何等娇贵。想当年我在外漂泊闯荡，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你还在王府里尽享荣华，遍地珠玉、满堂珍宝，寻常珍珠玉石都只是你闲来玩弹弓的物件，我哪里受得起你这般伺候。”

师孟听了并不恼，眉眼浅浅弯了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原来在陛下眼里，最奢侈的事，也不过拿珍珠做弹丸打弹弓罢了。”

“你……”一句话堵得赵匡胤一时语塞。

见他脸色又要沉下来，师孟连忙敛了笑意， “陛下，是臣妾不好。”

“昨夜是臣妾急躁失礼了，说话冲撞了陛下。臣妾事后悔憾万分，整夜心悬半空，未敢深眠。直到听闻陛下平安回宫，臣妾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地。”

赵匡胤斜睨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嘴上依旧带着刺：“哼，睡不着？怕不是宫里的布被素帐，比不上吴越国那些百金一匹的罗锦，睡得委屈不舒坦？”

“陛下，臣妾真心知道错了。昨夜臣妾言语唐突，是臣妾愚钝。”

师孟把那杯茶放到赵匡胤手中，“陛下，想那些藩国君主，坐拥一方便搜刮民脂民膏，穷奢极欲。可陛下不同，陛下坐拥四海、掌天下万里河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世间珍宝唾手可得，可陛下登基以来，始终躬行节俭，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

“臣妾在吴越的时候就听过陛下的旧事。当年打下城池，府库里金银堆积，陛下分毫不取，尽数清点之后送入国库，只带走一箱书。这件事，传遍天下，人人称颂。世人皆爱金玉，唯独陛下洁身自律、心怀苍生。”

“所以，是上天感念陛下仁德、感念陛下心怀天下、不贪私欲，才将这万里江山授予陛下的。”

这句话一下说中了赵匡胤心底藏着的委屈与执念。他怔怔望着师孟，心口一阵发酸，眼底泛起湿意。这几年压在他心头的阴霾，对郭荣的暗自攀比，对功业的惶恐，不被世人理解的憋屈，没人知道他看似强硬下的自我怀疑，只有师孟，懂他心底这份煎熬。

师孟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陛下是亘古未有之仁君圣主，您的格局、仁德、远见，远胜世人万千。一统大业，迟早定然功成圆满。”

听了这话，心头的赌气、委屈好像一下子散了，赵匡胤伸出手臂，紧紧回抱住她，紧绷许久的脊背终于放松，那块压在心底的石头，好像落了地。

殿里安安静静，温存片刻，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师孟稍稍松开他，眉眼带笑，提起昨夜那件事：“臣妾听说昨夜陛下深夜去朱雀门，守门的官吏不肯开门，说就算陛下亲临，无旨也不能夜开城门？”

赵匡胤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窘迫。

师孟认真说道：“依臣妾看，这人该赏。”

“你说得没错。这人守规矩，不徇私，这样忠心正直、秉公办事的人，正是朝廷需要的，应当提拔重赏。”

“陛下英明。”师孟眉眼弯弯，轻轻靠在他胸口。

赵匡胤拿起那件师孟方才缝的衣裳，看了两眼，眉头皱了皱。

“往后你就别做针线了，没法上身。”

师孟长长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可太好了，臣妾本来就不擅长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