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真是添麻烦了。”况三娘一手端起茶盏，一手牵起陈婉儿，走去了隔壁桌。

一盏茶刚喝两口，香叶又端来了一盏。俯身放在陈婉儿面前。

陈婉儿心中烦闷，无有心思喝茶。若不是况三娘偏要喝了茶再走，她早已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无有点茶水。”

“这茶是我家掌柜请二位客人。”香叶脸蛋圆圆，笑起来像极了年画娃娃。

方才入门便见她一付笑模样，极有眼力见儿。这听雨轩中管账娘子便是这般妙人，不知掌柜又会是何方神圣呢？

“既然喝了你家掌柜的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况三娘率直道，“不知是否有幸同你家掌柜相见？也好教我知晓为何人嘴软手短。”

“呵呵。”

笑声清脆悦耳，引动况三娘和陈婉儿同时侧目。

只见一人姿态纤纤如草柔，行止婉婉如草韧。

“见过二位娘子。”华玉珠欠身福礼道，“我是这听雨轩掌柜，华二娘子。”

况三娘起身，欠身回礼。“华二娘子幸会。我姓况，名唤三娘。”她抬手介绍道，“这位是我家表姐，陈娘子。”

“况三娘子幸会。”华玉珠见况三娘落落大方，然，陈家表姐一付闷闷不乐。“不知陈娘子为何事烦忧呢？”

陈婉儿抿唇，难以启齿。况三娘看向大门外，适才和陈婉儿相看之人，早已无影无踪。纵使那人已离去，但这铺上客人未散，仍时不时有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方才是我行止粗鄙，不提也罢。”况三娘言道。

况三娘一人将责任全担，华玉珠心生敬仰。“况三娘乃女中豪杰，知行合一，令我等佩服。”

“哈哈。过奖了啊。”

况三娘笑得合不拢嘴。高兴便笑，生气便骂。这般豪爽性情，颇对华玉珠脾气。

“香叶，今后况三娘子来听雨轩，皆请去后院入座。这铺上人多，莫扰了况娘子雅兴。”

“喏。”香叶垂首道。

后院乃华玉珠私家居所，非请勿入。今日竟然开了金口，往后请况三娘去后院饮茶。这般特殊待遇，实属华玉珠挚友亲朋。

闻言，况三娘亦受宠若惊。“多谢华二娘子盛情。”

况三娘并未拒绝，华玉珠眉眼含笑。“我同况三娘一见如故。唯恐况三娘子嫌我冒失。”

“哪里哪里？”况三娘连连摆手，“华二娘子盛情，我乃却之不恭。”

闲谈一盏茶的功夫，况三娘和陈婉儿便起身离去。华玉珠亲自相送。

“二娘子，奴家有一事不解。方才况三娘子闹得那么凶，旁人指指点点，寻常女子早就羞臊离去。可她却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喝茶，仿若无事发生。”

香叶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向华玉珠求解。

“你也说了是寻常女子。况三娘不是寻常女子，那何故要为旁人三言两语而羞臊？”杏眼流露艳羡，华玉珠顿了顿，“她啊也是为了陈家表姐。那陈家表姐分明是不愿意来相看，我看她年纪不小，仍未有婚嫁，家中长辈定是着急。今日这一闹，最少东市街头很快会传开，陈家女郎家中有个恶妹妹，泼辣蛮横。如许便可抹去不少欲和陈娘子相看之人，她也是牺牲一人之名声，保全陈家表姐。”

华玉珠反身往后院走去，香叶为她撩起门帘。脚步微顿，回眸朝听雨轩大门外望去。

“不知况三娘今日归家当如何交代？”

…

“跪下！”

况阿娘气不顺，张口欲骂况三娘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你，你……”

“娘啊，您莫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不好，您要打要骂，我全都受着。只求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况三娘跪地，膝行抵近况阿娘脚边。抓起况阿娘右手，朝自个臂膀上拍打。

“娘您使劲打，使劲打。是我不好，都怪我。”

啪啪拍打在况三娘身，却痛在况阿娘心。况三娘长这么大，况阿娘从未真正打骂过她。十岁来况家，三娘便听话懂事，家里家外抢着干活，从未令况阿娘操过心。

况府正厅堂下，母女二人泪眼摩挲。陈周氏看得眼热，陈婉儿早已哭作泪人。

“够了，够了！”况阿娘用力抽回右手，左手捂胸喘气。“呃呵——……你啊你，最最应该是向你九姨母道歉。”

“……是。”

况三娘垂眸，以袖拭泪。跪地转身，面朝陈周氏。

“姨母，今日我是胡闹，请您原谅。”言罢作势要磕头。

“哎哟哟。”如同椅凳上着了火，陈周氏惊起，三两步赶上，一把拉住了况三娘臂膀。“三娘子不值当啊。姨母，姨母我并未有生气。方才……”

见况三娘一直跪地，也不是个事儿。她抬眸看了眼况阿娘，见她并无不喜。便自作主张道：“三娘子起来讲话啊。”

况三娘回眸看了看况阿娘，见她眉头舒展，想必气性渐消。“多谢姨母宽宥。”

“哪儿的话呀？都是一家人。来，起身讲话。”陈周氏笑道。搀扶况三娘起身，见她裙裾有灰，更是弯腰替她掸灰。

况三娘惊愕，倒退一步。陈周氏起身，注视着她。接续前言道：“方才婉儿已同我讲清楚了。今日那人口无遮拦，是他失礼在先，三娘维护婉儿，姨母我感激万分，岂能生你之气呐？”

转身入座，看向况阿娘，陈周氏长叹一口气。“六姐，我同婉儿商量好了。近日便寻房牙赁个院子，搬出去住。”

“住了这么久，为何突然要搬走啊？你母女二人于京城无依无靠，又无儿郎支应门庭，若是……”况阿娘明白孤儿寡母的苦楚，真心实意地愿意帮衬她母女二人。

“若是搬走，扬州那帮子豺狼要是知晓，又上京城来闹。又该如何是好啊？”

况阿娘所言之事，陈周氏亦是清楚，扬州那伙杀才铁了心要吃绝户。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全仪仗况立之威势，教豺狼虎豹不敢靠近。

“六姐您为婉儿重金聘媒人相看人家，实心是为婉儿寻一门夫家倚仗。可答应来相看之人无非是图婉儿美貌，亦或是图她嫁资，无一人真心实意。这般虚情假意之人，婉儿若是嫁过去，不知要受何等磋磨？”

陈周氏凝望陈婉儿，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怎可被人轻贱？

“婉儿她年纪渐长，真心以对之人更是难寻。我不愿她入火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大郎他终会娶妻生子，我和婉儿身为外家，着实不便长久住下去。”

况阿娘听懂陈周氏言下之意。这是况府，况三娘可以不婚不嫁，住在府上一辈子，但陈婉儿不行。

这要是久了长了，难免外头人会有闲言碎语。有碍况立之官声仕途。

“好吧。既然已有了打算，我便不再多言。”况阿娘看向陈婉儿，同一屋檐下相处三年之久，人多热闹，更有热乎气儿，委实舍不得。

“院子慢慢寻，最好能在这葫芦巷附近寻一处院子，你我两家也好有个照应。眼见马上要过年咯，若是寻得称心院子，便先赁下，等过了年再搬吧。”

“好。全听六姐的。”陈周氏亦爽快应承下。

这时，大门传来响动。

杜鹃候于正厅门外，一眼瞧见况立之入门，高声道：“官人回来了。”

陈周氏遥望况立之大步走来，握住陈婉儿左手，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