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数分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卫听雨死活想不通,忍无可忍推开了他,使用恶言持续攻击。
楚越之却像是餍足的猛兽,乖顺回应,仍旧寸步不离。
卫听雨都快麻木了,见他不再妨碍自己,索性懒得管他,操控娃娃坐上莲座。
毫无反应。
他召出序号贰,贰活泼泼地打量一圈周围,主动上前。
贰的手指刚一触碰到花瓣,蓦地,一道光芒柔和而不可抗拒地,包裹住他,将他送至莲座上方。
他被操控着摆出一个跪坐姿势,双手合十,脊背挺直。
与此同时,周围的锁链凭空收紧,缚住贰的四肢。
楚越之半拖半抱带着卫听雨躲开。
后者嫌他碍事,忍气吞声,翻阅起娃娃传来的画面。
……除了陈年旧事,还有恶意模糊的记忆与情绪,没有什么。
卫听雨仔细检查,既无实际□□伤害,亦无半分灵魂衰减。
他的娃娃毕竟不是人,只是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闪过的画面,欢快纠正:“主人,这里它搞错了!序号壹臭屁是臭屁,但才没这么多事,吵着要爆破青盎城的,明明是序号伍那个疯癫!……”
序号贰看着记忆里的“序号壹”将府衙炸了个干净,并甩锅给他,而自己险些惨遭“重塑”。
他被捆得动弹不得,却嗤之以鼻,在内置傀儡丝里滔滔不绝。
忽然,他顿了一顿,疑惑道:“主人,我怎么觉得,它在挑起我的情绪呢?它好像在激起我的不满,又好像是别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卫听雨召出线盘,预备接管序号贰亲自体会,却感到一股气流在耳畔流过,同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不要碰它。很危险。”
他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不知何时落到了某个蠢狗手里,对方从侧边将他搂在怀里,下巴蹭着自己脑袋。
卫听雨:“……”
他真觉得某条狗自从到了这地方,出现了很高程度的返祖迹象,从前还像个人狗混种,多少有点脑子,现在活脱脱像个纯种狗。
他面无表情拿开楚越之的手,事实陈述:“你脑子有病。”
楚越之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像是很受伤:“……我在关心你。”
……关心关心着,咸猪手就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黏黏糊糊的真是恶心。
卫听雨翻个白眼,脑筋一转,却忽然亲密靠近,柔声道:“对不起,是我语气太重了。你总阻止我,我也难免有些不乐意嘛——你是知道什么吗?你告诉我,我就不用自己碰了。”
楚越之不动声色地再度揽住腰,正好够在最细的地方,指腹下意识捏了捏。
他感到手里的人顺着掌心的凹陷,轻轻一颤:“我不是告诉你了嘛。”
“你说得那么简单,我哪里清楚啊。”
——那只手开始上下揉捏摩挲,像特么把他当女人。
卫听雨忍辱负重,维持着影帝的表情,心里怒骂一万句这完蛋玩意是不是寡出病来了,莫名有种出卖色相套取情报的悲壮感。
楚越之缓慢思考,道貌岸然:“我不懂从哪开始说,有些事情很奇怪……而且,你也有好多事没告诉我。”
“给我看看嘛。”
楚越之撇撇嘴:“你也有那么多‘私事’。”
“……”
都到这地步了,不套出点什么,卫听雨势必要把这叼毛大卸八块,佯装委屈道:“那让我替你检查检查灵魂,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好吧,”楚越之略略迟疑一下,同意道,“我会尽力收敛。若是功法伤你,你就快些出来。”
卫听雨:“……”
居然,这么轻易就把灵魂交出来给他看了?
一个古板正道,居然跟他一个专业搜魂的歪门邪修说,正道功法要害他,就赶紧跑?
卫听雨差点被逗乐了,乖巧答应,低头咧开嘴角。
楚越之以为他不高兴,更用力地搂紧他,轻声哄道:“你看吧。”
卫听雨乐得不行,哼了一声,毫不客气探出傀儡丝。
但名门正派的无情道功法仍在运行,本能抵触他的窥探。
卫听雨发觉对方大气不敢出地等待着,生怕惊扰到他,便全神贯注地操作傀儡丝,小心翼翼摸进去。
——魂魄本源,没有任何问题。
看来,单纯是因为时间混乱的监禁,包括此前的碎星幻象和误伤民众的道德冲击,这蠢货受到了不轻的精神创伤。
这家伙不会失心疯把他当作现实的锚点了吧?
要么,就是修无情道憋出问题了,恰好一块爆发,误打误撞想把他当新的模范标杆或别的什么?
真是笑死人了——但眼下被困在这鬼地方,还是先稳住这蠢货的道心,万一走火入魔,太麻烦了。
精神病确实不在他的医治范畴。非要强行改人灵魂,指不定治成只会流口水的智障,原来就有够蠢的了。
卫听雨痛痛快快推卸了责任,趁此机会,探向他的记忆。
庭院、冰雪、明月、穿着道袍的女人、雾凇下倒地的鸟兽、挥舞不停的木剑石剑妄言剑……
全部支离破碎,像碎了无数块冰的大洋,记忆浮浮沉沉零零碎碎,凑不出任意一天的事情。
卫听雨原想动手整理再看,但又怕对方察觉,抵抗他的本命神识——
搜魂本就极具风险,尤其是遭到原主的反抗,更尤其是修为比他高的正派功法的反抗。一个不好,最轻也得当场倒头大睡,睡个十年起步。
他臭着脸退了出来,楚越之瞧着他的表情,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卫听雨推开他,朝莲座走去,心情极差地倒打一耙:“你的功法冻到我了,故意的?”
“……我尽力了。”
怕他就此走掉似的,楚越之嗫嚅着,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朝前几步,不管不顾把他拉到怀里,强硬道:
“不准走。”
猝不及防之下,卫听雨撞到他硬邦邦的胸肌上,蹙眉闷哼。
楚越之连忙放松:“抱歉。”
“——但不要走。好吗。”
那傻狗显著加快的心跳,如雷声般,一下下连心地震到他。
卫听雨听出某种山雨欲来的意味,思考数秒,警觉地不再动弹,轻拍腰上紧箍着的手臂。
“我不走。”
他观察着楚越之手臂上的虬结青筋和肌肉线条,谨慎安抚道。
楚越之把他翻过来,不敢看他的表情,正面拥住他。
#
卫听雨试探着牵起楚越之,歪头端详他的脸色,半晌才道:“我带你走。”
对方没说话,一眨不眨盯着他,固执地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相扣。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卫听雨像遛狗般牵着人,不时回头看看。
那家伙依旧一脸淡然,唇角肌肉自然下垂,似乎很放松;让他往东就往东,让他往西就往西,一副任人摆布、予取予求的姿态。
卫听雨稍稍松口气,完全把楚越之当成病患,决定暂时先别刺激这人;
他腾出另一只手,挥动手杖,将序号贰从莲座上释放下来。
用手杖打开莲座,命令序号贰探查过后,卫听雨没有过多停留,有条不紊地走过数个房间。
这附近的区别不大,便不再浪费时间,他往里走去,在等待楚越之清醒的同时,去抓几个犯人问问话。
一刻钟后,遇见的几个囚犯,均胡言乱语,神志不清,怪道没能完成“忏悔”,得到“宽恕”。
再走了一刻钟,仿佛仍是初入湖中,来处去处,皆是望不到头的幽深。
卫听雨拿出一只怀表法器,毫无意外地指针紊乱,起不了丝毫作用。
他通过傀儡丝,问了外面守候的圣·辛逊,对方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回答:
已过了快半个时辰。
楚越之提议来此之时,是子时初。
即将到达第二天。
卫听雨回头看眼楚越之,那家伙一声不吭跟着,倒真像条温驯的大狗,紧紧缀在他身后。
……当初,这人是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
——他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卫听雨皱紧眉毛,反反复复盘着,理不出结果,却加深了一个想法:
这层时空里,有东西在时刻影响着他们。
楚越之那七零八碎的记忆和精神状态,还有他日益衰减的记忆……是他们原是纸外人,这时空本能地排斥他们?
不,不对。要是这样,早在曼提卡时代呆的那六年,他肯定意识到了,而不是若无其事不紧不慢地做了六年研究。
卫听雨抛着权杖,一面走一面初步排查。
首先,顺一遍他们的全部踪迹:
楚越之由于碎星幻象,误杀一个平民,此后出于内心的道德谴责,自囚于某个殿堂内。
在与他接触过后,这蠢狗自愿入了监狱,从拘留室下到水牢,到点被押送去谕殿。如此而已。
而他,杀了某个明执预备溜进庆典,中途得知楚越之的消息,伪装前去汇合,并诱导其潜入庆典。
此后,他偷盗了圣物,与曼提卡勾结上,在溜进谕殿之时,恰好遇见执教。对方依据曼提卡的预言,带他回到过去……
——等等,他是如何与曼提卡联系上的?对方不早死了上千年了吗?
他跳跃地一秒得出答案——
未曙宫,即地宫底部。
他不可能不去看过那个地方,如今却没有任何印象;而曼提卡一个死人,理应呆在那里。
再顺了一遍,除了水牢里的事,楚越之的经历没有任何疑点。他们同样受到影响,那么,交叉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