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拉开帷幕。

宏大的篇章再三循环，愈来愈响，愈来愈激昂。

太阳落到朱红宫阙后，明暗交替间，带状的余晖让步。

人群如潮汐，一个接一个，垂下了头。

光明落幕。

伟大的乐响，金黄地升起。

往复的祈祷里，神纹在信民的身躯生长，像一颗草终于得了光。

一直到夜深，神会一直在看，在赐予。

执教拄着那根给了卫听雨的权杖的替代，于蒲团上，深深跪下。

他害怕祂的看穿，平板的念诵，走漏一个音。

可是没有。通天瀑布的天上水，仍孜孜不倦汇入他的湖。

神力从不枯竭。

因为神存在。

他及时拾回从出生起就深刻骨髓的音节，脱口而出机械的祈祷。他的动作和内心，模式都已固定。

……那个卷头发的少年，该混入了他们的队伍中间；

那两个被通缉逃跑却未伤一人的少年，该还躲在房间里不曾出来。

而那个容貌昳丽举止轻佻的外邦人，该找到了……尊敬的西比尔大人。

奥利昂有些走神，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它们。

想来是一定的。那么——祂呢？

神是什么态度？

西比尔大人，从未回答他们。

奥利昂自认自己不是个守旧派。他任过院长，教过许多聪慧的学生，明白一代有一代的浪潮。

例如圣·辛逊。

他虽狂热地爱神，但他改革的审讯手段，很好。他废除了曾经的酷刑逼供，让那些可怖的刑具，遗弃在角落，落满灰尘。

奥利昂曾以为圣·辛逊是它们的人，细心考察过一段时间。但那孩子由他亲自授予神术，由他看着成长，是与不是，一见便知。

且，那怪异的水晶球，自圣·辛逊接班后，已然废用。

它们私自在用，安置于空置已久的拘留室，趁他们不备，才把犯人带去。

内患难防，他们总是来不及制止。

奥利昂险些对着神像，在典礼时，深深叹息。

他收起心神，颂唱乐符，繁琐的神袍重重地挂在身上。他知道，只要他的心思有一丝不对，祂能轻而易举地通过重重叠叠的贴身环扣，取回祂的恩赐。

记得，很小的那年典礼，经过层层筛选，那代执晓亲自替他点过朱砂。

以后的执晓，应都是它们的人。

——为什么会留他到现在？若它们存心传污，掌握神职第一道关卡的执晓，以及掌握无数机会的叛徒，岂会放过他们？

执晓，历代冠以西比尔大人的姓氏。虽不愿承认，但如今已是掌典背书、时而教授言师画符，以及帮测平民天资的无权之职。

不料竟成如此。

不知大人该作何感想。

那位仍受牢狱之灾的老执教，在西比尔大人的帮助下，将讯息留在权杖里，警示他们——它们当真不知道吗？

神不知道吗？

就像不知他心里，偶尔的怀疑与背弃。

一篇乐章的终结，另一篇乐章的起始，奥利昂抬首，注视着神龛上齐整的祭品，与神像上精美的雕刻。

祂的面目，没人看得清，自然无从雕琢。

一片似雾似云的笼罩，在祂的肩头。而祂的掌心，托着众生的花与种。

渐渐地乐声磅礴，金光从殿内升起，自神，而万物。

他知道，他该守住本心。

就像幼时初入殿堂之时，那惊鸿一瞥：

三足金乌挣开红柱，于空中盘旋。

旋即，神力如水，他在如海的奔涌中，迷失方向，眼花缭乱。

色彩在眼前成块闪烁，却又如潮水褪去。最后，他看见母亲。

——他的母亲是言师。在某年大旱的救灾奔忙中，死于劳累与枯竭。

而他幸运地成为执教，掌管万民，荣获神明的偏爱。

每一条河，都有尽头。

有的是海，有的是枯竭。

自西比尔大人开世以来，他们的疆土，扩大到海洋之上。

其上常常翻滚着风暴与怒吼。他们扬起神的旗帜，乘风启航，从来没有找到过彼岸。

转了一圈，会回到疆土另一地，再在陆上行些时候，就是原地。世界是圆的。

……那海的尽头，会是初始吗？

还是……

枯竭？

他试图向西比尔大人寻求答案，对方时常沉睡。或许，她亦不知。

新的乐章高潮，奥利昂收回心绪，重重叩首。

……奥利昂，是他母亲生前替他取的，寓意是力量与光明。

是山脉，而非海洋。

是个当任执教、舍命侍神之始，就应舍弃的名字。

老执教已不记得自己的本名，没有记载，他亦遗忘。

后代的人，不会记得他的名讳。史书上会书写他们的功绩，书写他们备受人们的尊敬与神的赐爱，却不会写他们自己。

除了神明与贡献，他们理应有自己吗？

身处如此高位，那滔滔不绝的瀑布，独独涌入他们的心湖。

是的。

是什么呢？

他无厘头地回答，不清不楚，倏忽一生。

黄昏彻底落下了。

璇玑的光芒堪堪亮起，幽黑如夜，咔嚓一声，流畅如水地开始转动。

未曙宫的通道，自动打开，蓝玉阶倒映着所有人的影子。

人们匍匐在地，璇玑飞转，宛若碾动的农具，收割他们的信仰。

……是什么呢？

三足金乌矜持地落在供桌上，挑剔地仰起头，尾巴一甩，飞入璇玑。

一双温柔的眼眸，蓦然落到他身上，比所有春风更和煦，宛若他的母亲。

是西比尔大人。文明的母亲，她苏醒了。

奥利昂忽然松了口气，像是有人替他担去了重任。仿佛，只要听从于她，一切安好。

不确定的今日，典礼一如往日的辉煌不变。

年轻人跳起祭舞，奥利昂拄杖站在一旁。他的年纪不轻，有些事情该慢慢交付出去。

圣·辛逊领在首位，他的动作是如此漂亮，有时是乐章里婉转的弦声，有时是歌颂里利落的顿挫。

他该是下一任执教。

奥利昂注视着他，像看着自己心爱的骄傲的孩子。一代又一代，宗族如此，文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