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只好含恨放弃,摸摸颈侧,想着别的法子。
正想到一半,那狗又叼着东西回来了。
卫听雨倚在树下,伸手接过银簪抛耍,瞧见“目标人物”取了东西,预备回房。
那是这户人家的二闺女,年芳豆蔻,尚未出嫁。
听说不少人家前来提亲,但少女一一看过,未有心仪对象,女主人便以年纪尚轻一一回绝。
她小腿微弯,一手提着裙子,一手画过符文,再次唤过卫听雨。
卫听雨眼珠一转,稍稍弯身,在胸口画了个礼节。
他拿着那支簪子,含情脉脉道:“亲爱的杉伊小姐,这是我专程为您采来的。愿它如圣光,辉映您的善良与美丽。”
年轻的未继承尊号的杉伊,微微一愣。
她稍稍推辞,含笑接过。
卫听雨请她到花园的椅子里小坐,相谈甚欢,不时哄得姑娘莞尔。
半个时辰后,卫听雨点到为止地起身,送她到屋外,恋恋不舍地告辞。
一回头,却对上目睹全程的楚越之的冷脸。
楚越之朝下盯着他,尾调很轻,慢条斯理重复:“送给女主人?亲爱的杉伊?专程为她采来?”
卫听雨振振有词:“兵不厌诈。”
“……你要做什么?卫听雨。”
卫听雨嗅出危险的味道,不爽这狗怎么什么事都妨碍他,但还是光速解释:
“我发现居明坊居民的灵魂有些问题,它们不像我们那里的人那样……健康,而是有一些奇怪的味道。但又不像碎星的污染,若是它们,早该吞吃干净了。我怀疑是他们的神的手笔,但我需要证据。”
楚越之垂眸看他,等了半晌没等到下一句话,轻轻提醒:“所以,你为什么要逗弄那个姑娘?”
卫听雨眉头一挑,觉得他的用词意义不明:“我打算过段时间提亲入赘,正式改姓杉伊,进他们直系族谱。圣·杉伊应当会同意的,她夫君在前些年的救灾里去世了,她不希望看到又一个女儿离开她……”
楚越之无动于衷地打断:“你,提亲,入赘?”
“当然不可能真赘过去,我难道在这儿呆一辈子?何况,你以为我喜欢演深情戏?之前我和贰试图抓高级神职搜魂,全都无告而终,平民却可以。”
“问题一定出在神的身上——难得遇到一个刚修习神文不久的,我得取得她的信任。”
卫听雨不明白这狗在较真什么:“圣·杉伊是言师,虽然平日事务不多,但常常出永曙宫看顾家庭,我也不方便常在她们家里任意走动。有了身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深入调查。我最近发现……”
“——你在乎不方便?”
“……”
眼见这狗不知道犯什么病,非要钻这牛角尖,卫听雨抽抽唇角,干脆摊牌:
“此前我改圣·杉伊的记忆时,发现她的脑子里,也有一道防护金符。因此,我只能配合演技,模糊她的浅层记忆;但我不能够改动她经年累月的深层记忆,例如将自己伪造成她的夫君。”
“而小杉伊前些日子,才被选中为神职。我需要她对我完全打开心房,让我深度探入她的灵魂,看看那道符……”
楚越之咬着字道:“小,杉,伊?”
卫听雨眼皮一抬:“小越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廉耻!”
楚越之脸色铁青,将使剑的手负到身后,握拳握得青筋暴起:“你确定,你要与她拜堂见礼,欺人感情……贻误姑娘?”
卫听雨微微一顿,好笑道:“这儿既不拜堂,也不会即刻过门,像这种人家,至少得筹备半年吧。那时我早走了——况且,在我走后,时空自会修正我来过的痕迹,她不会记得我。不会耽误人姑娘。你就计较这个?还有吗?”
“……”
楚越之冷着脸,心底被抚平了些,但一想到那混蛋腆着脸喊别人夫人,就手痒得蠢蠢欲动;
但话已至此,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还显得自己小气,不明事理。
他只好恨恨重申:
“不许与她拜堂,不许与她亲密,更不许……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卫听雨:“?”
他实在是懒得喷,耸一耸肩表示知道了,脑筋又转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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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杉伊于数月前选为神职,是非常新鲜的宗教样本。
她每日晨起,随母亲前往永曙宫进学;每日黄昏,姗姗归来。
拐过傍水的游廊,望见自己那座彩屋之时,她总能望见那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
对方穿着霞金般的绸缎衣裳,站在树荫下,像是夕阳透出的一缕瘦高余晖,笑意盈盈回望她。
他说他是母亲的远亲,拜谒神宫途中,不幸遭遇匪徒遗失钱财,艰难辗转,错失圣典。
可他的眼不像错失了圣光。
他见到她,总是在笑,辉光般上扬的眼角更上扬,霞红般艳丽的唇色更艳丽。
他的眉目会轻轻一弯,弯成漂亮的月,问她今天过得如何。
那日,他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来访,恰逢休沐,她和母亲一同招待了他。
她从言行举止里,看出他贵族的翩翩风度,早已相信他同样的出身不凡,怀揣不少好感;
但当那年轻人沐浴更衣后,他的风度才完全显露,像一颗擦去灰尘的明珠,令她不禁多看两眼。
……其实是没有那么多事物需要拿动的。
倘若需要,唤家仆劳累一趟,亦可。
只是,常常看到那年轻人站在离她百步的花园内,不时眺望她的方向。
那双黑夜般的眼里,映出熟悉的斑斓彩顶。
便忍不住出了门,看看他在看什么。
他的目光总是惆怅,不会盯着自己一步步走近,那样太没礼数。
他会佯装闲散,与那高大仆人说话;在她靠近时,一寸寸抬直那慵懒的脊梁,笑着与她问好。
那个时候,他长长的眼睫会不停地颤,眼睛专注地映着她,亮晶晶。
像有了圣光。
——母亲让她见过的人,从没有那双如此漆黑、又如此明亮的眼睛。
可是,他的双眸如此直白闪亮,他的话语却总是迂回含蓄。
他会专心地倾听她的所有话语,会风趣地谈些今日的趣事,也会温柔地承接她在修习中遇到的,不能对母亲诉说的,小小抱怨。
有的时候,会带给她一些漂亮饰品;有的时候,是他去郊外亲手采下的一束花。
谈话时,他的双眼会完全地包裹她,就像一个拥抱。
……而他的拥抱,永远得体有度,永远点到为止。
不论是抑制不住欣喜的见面,还是掩饰不住留恋的分手。
他为什么不说……他总在树荫下等着,是为了见她?
问他时,他总是害羞地别过头,说在看风景。
母亲一开始说,说他对那位仆人任意支使,太过苛刻;但他知错便改,往后鲜少见他使唤仆人。
况且,那位仆人对他忠心耿耿,有求必应。
倘若他真的待人不佳,对方怎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更何况,那仆人天生残疾,口不能言,面目僵直。虽长得清俊锐利,但眉目间有几分说不出的凶气,尤其是当那年轻人与她说话时……
这样的人如此听从他,本也能说明,他是个善良优秀的人吧?
她试探过母亲的口风。
此前,母亲心底不愿将她许人,甚至委婉表示,找个凡人看顾家里,或为神穷尽一生,亦可。
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满意他?
好在母亲也还算喜欢他。
母亲问他预备何时回去,是等明年的庆典,或是过些时候便走?若是后者,她们可资助他些许盘缠。
——他说要等。
还问她们方不方便,他可以替她们做些事情……怎么会不方便呢。
母亲让他安心住下,不必担心别事。真是……太好了。
每日修习总有个盼头。
告别神学院,告别母亲,就能看到树荫下如霞光般的年轻人。
偶有一天下起雨了。
他小跑着过来,将大半伞倾斜向她——这个傻瓜,她会神术的呀。
衣裳都湿了,他还是个凡人呢。
她嘱咐他快些回去换衣,那傻瓜一拖再拖,最后在她佯怒赶人时,才下耷眼角,眼睛有些委屈地告辞。
唉。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第二日,他没在树下出现。没能见到他。
他向母亲提亲了。
深夜,母亲来她房里,问她的意思。
母亲说,他不好意思见她,若是她实在厌烦自己,他不会再叨扰她们,明日便走。
……怎么会呢。
她简直有些想笑。看着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想的是这些事。
她笑容满面地答应了。
短短两周,她的花海就含光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