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看着楚越之的背影，略略一想，试图去扯对方的衣角。
见对方仿佛浑然不察，又一步两步跟上，和他并肩而行，拽了拽衣袖。
楚越之低头看看那只不安分的手，无动于衷：“有事？”
“嗯嗯。”卫听雨眨巴眨巴眼，“你是只冻结了小杉伊的时间，没有触及她本人，是吧？那地下祠堂，还有其他地方呢？”
楚越之推开他凑近的脸，看出他在试探自己实力：“与你何干。”
卫听雨委屈道：“我在和你报备嘛。万一我要去碰那些红牌子，它们咬我怎么办？”
“……它们不会咬你。”
“那也会惊动圣·杉伊呀。我没想扰乱她们的生活，原打算一会儿就离开这里的……这也是一开始和你说好的，我不会伤害她们的，不是吗？”
楚越之抬起眼皮：“你究竟要说什么？”
“就是想问问，如果我不收敛修为，待会儿那些邪物会不会察觉我们？”
卫听雨自来熟地靠近他，哥俩好似的，和他勾肩搭背：“顺便问问，你这本事是怎么悟的？从前怎么没见到，是在我睡觉那会儿新学的？——好厉害，我也想要。”
他的语气跟“你今天的新衣服不错在哪买的我也喜欢快给我买”一样，险些给楚越之气笑了。
看他自投罗网，楚越之索性把人锁在怀里，泄愤似的大力掐他的脸蛋：“只有杉伊小姐，别碰它们——你要不要脸？”
卫听雨耷拉着眼：“我的脸都要被你扯掉了。”
“又装乖。”
“呜呜，真的疼嘛。”
楚越之松手，像抱自家娃娃似的搂紧人，哼道：“你还知道疼？——你补魂之时，我在改换安全点途中感悟时空，尚不熟练。你不要闹事，目前只能针对较为弱小的对象。”
卫听雨好奇道：“我呢？”
“不行。你是元婴。”
卫听雨扒住他的胳膊：“我也要学！我也要！”
楚越之高贵冷艳道：“你学不了。”
卫听雨揪他头发撒泼：“凭什么？因为我没有妄言剑吗？”
“……”
……这家伙，居然还惦记上自己的本命剑了。
他们不是还在生气吗。不要脸的东西。
楚越之黑着脸抓住他的手，警告地看他一眼，淡淡道：
“要剑也没用。就凭你不是化神。”
“你这是修为歧视！”
楚越之哦了一声：“那你上个化神试试。”
卫听雨：“……”
“我闻到你身上的气息，你本应准备闭关突破了。为什么压制修为？”
卫听雨撒开手，保持一臂距离，若无其事：“你说什么？离太远了，我听不清。”
楚越之眉头一跳，伸手揽回人。
但没追问，而是给他弹了个脑瓜崩，令他听着脑袋里的嗡嗡响声。
卫听雨：“……”
他捂着脑袋，沉默片刻，决定大度地让这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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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祠堂，卫听雨先是瞄了楚越之一眼，见他毫无反应，这才用灵力取下一个牌位。
这个牌位形制古朴，简单写了家族辈分和社会地位。
卫听雨随意扫了一眼，摆弄数秒，打开第二层。
里面记载着详细的个人信息，朱砂笔迹，红得几近滴血。
余光瞄见楚越之伸出手，卫听雨眨一眨眼，乖巧地递给他：“怎么了？”
“脏。”
楚越之用一团灵力包着，将牌位放入原位，言简意赅：“再久些，会被发现。”
卫听雨仰头看着满满一面牌位。
满室浓烟里，香未燃尽，他飞快浏览一遍眼花缭乱的小金字：“你看出什么了？”
楚越之跟着他抬头：“是邪物。”
“……”
卫听雨咽下喉咙里的“废话”，耐下性子，循循善诱：“是哪种邪物啊？碎星，还是它们的邪神的气息？”
“后者。”
“是在牌位的朱砂里，还是在神龛后面？”
楚越之一顿，摇了摇头。
他对着卫听雨的目光，不知从何说起，便按住一线牵，传了感受清晰而表达模糊的讯息。
卫听雨合上眼皮翻白眼，试图翻译狗语：
“你的意思是，朱砂里藏的是逝者的残魂，但是沾染了神的气息，疑似转化为另一种邪物？而神龛里面的，是这些死人的统领？那是什么东西？他们的神连活人都不管，总不会专程派手下管这些死人事吧？”
楚越之点了两次头，又摇了两次头，表示不清楚。
见这家伙要用灵力去掏神龛内部，他眉头一跳，抓住对方右手手腕。
“不要碰。”
看到对方动作一停，转而摸起中央的牌位，楚越之拉着他的手往后：“不行。它们很敏锐。”
卫听雨不爽道：“这不行那不行的，我是来调查邪物的还是旅游观光的？你还想不想趁早回去了？我可不想和你在这破地方困上一辈子。”
“……好吧，我带你看。一分钟。”
说着，楚越之手指一张，与他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搭上剑柄，拇指上拔，轻声道：“放松。”
卫听雨瞧着他的动作，疑心这正道要趁机搞死自己，转念一想觉得不是时候，便按捺住本能排斥。
磅礴的水灵力，有条不紊轻车熟路地，游走过他全身经脉。
卫听雨下意识动动手指，对方却柔和地包住他，甚至分出一缕水灵力，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
一眨眼的工夫，眼前骤然冰雪一片。
神龛、牌位、香雾，通通荡然无存。
只有一团白蓝灵力包裹着他，引导他抬起眼，看向天空——
漫天如星的红点香火里，升着一片白雾。
朦朦胧胧，无数月光撒下。
接着，他再一睁眼，已到朱砂之间，白雾之前。
那团白蓝牵着一点红，放在他的面前。
卫听雨知道在这样的敞开下，楚越之知道他想要看。
于是，伸手摸向那点红，探出傀儡丝。
……
逝者从童颜到鹤发的一生，在他眼前滚了一遍。
他是个言师，曾为新晋神职办礼点砂；
而他额上的朱砂，同样伴随了他的一生。
每年春日圣典，从谕殿到地湖，再从地湖回到谕殿。
下去的时候，迈过长长的玉阶，入到水里，滑过长长的玉阶；
上去的时候，找到湖水里的碎空间，回到谕殿中央——璇玑的正下方，未曙宫的入口。
空间转换的间隙，路过密密麻麻、惊鸿一瞥的碎星巢。
似乎有个人状的碎星，举着权杖，张开嘴巴，发出人类听不到的声波，说了什么。
下一瞬，就回到谕殿里，朝未曙宫走去，布置自己的墓室。
再次回到谕殿。
月亮高升，已至满月。
他照旧跪在原处，浑然不察。
领过“神赐”，他虔诚地最后一叩首，与白压压的众多明执同时站起，走向永曙宫内的住所。
但他还是他。
居住在太阳和圆月交替的宫殿里，操持神务，生儿育女。
每逢秋祭，会同同族，出宫祭祖。
倏忽一生。
在璇玑神光的指引下，归往未曙。
太阳之后的国度。
……
最后五秒。
卫听雨伸手去摸那阵白雾。
那团白蓝没有阻止他，反而裹紧雾气，朝他递去。
四秒。
三足乌拉着车驾，腾飞在厚厚云层之间。
它的羽毛光鲜亮丽，尾巴一抹云白。
他们没有看来。
三秒。
他们朝前飞去，云雾涌动，模糊了斑斓的金乌和祂的面容。
祂似乎是一团云。
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空车驾。
但金乌的动作优雅，羽翼如同贵妇摇曳的裙摆，娉婷向前。
偶尔，它会回头看一眼，不知是在看后方的祂，还是自己漂亮的羽毛。
这一次，它的目光穿过时空，看向他们。
两秒。
——楚越之提前中断观察。
卫听雨收回手以及傀儡丝，嚷嚷道：“你骗人！说好的一分钟呢！”
楚越之唇角抽动，有些后悔给他看这些：“……别得寸进尺。”
“你刚刚是，冻结了这一片的时空？然后把它们通通收纳到领域内，选取较为重要相对无害的，向我展示？你不是说太厉害的不能够冻结吗？”
“你为什么不进来？是因为你要在外面支撑时空么？用妄言剑支撑？”
卫听雨零帧起手，连串猜测。
楚越之：“……”
他这下是真的后悔了，哑口无言半晌，硬邦邦道：“……我下次不帮你了。”
“呜呜，别嘛～楚哥哥你那么厉害，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楚越之控制住表情和脸色，试图骂他：“你……！”
卫听雨若无其事打断他，收放自如：“那些先灵是什么东西？我看也不像碎星，是备用粮吗？这里以及未曙宫的墓室，是碎星的粮仓？那些灵魂为什么会有神的烙印？”
楚越之动动耳朵，有心避开上一个话题，专注答道：“我觉得，他们是奸细。”
“你也觉得碎星想要反抗神？”
楚越之低头看他，眼神困惑地写着“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卫听雨哦了一声：“那你认为，碎星一开始和神是什么关系？”
“一个人，和捡来的一窝野兽。”
卫听雨赞赏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
楚越之不可置信地打量他，不明白他怎么有脸称“英雄”，犹疑着他是不是在骂自己。
却见那邪修一边径直伸手，一边道：“桌上这本书，能翻吗？”
话音刚落，那混蛋已经翻开第一页。
楚越之没出声，任由他翻看，一只手始终按在剑上，时刻警惕。
对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或是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楚越之一面戒备环境，一面盯紧常常作死的某人，但出奇地没有任何异常。
跟着卫听雨在附近、以及来时的长廊，走了一遍，楚越之放开小杉伊。
他看着二人互相依偎着步出蓝玉阶，刚刚纾解的怒火，蓦然重新升腾，在冰层底下烧得刺啦作响。
好不容易熬到小杉伊惊呼“怎么过了这么久”，熬到二人“恋恋不舍”、“难舍难分”地告别——
那混蛋，他说，他要接着演戏。
“……”
听完那演上瘾的混蛋唧唧歪歪一堆歪理，楚越之神色冷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是这厚颜无耻卑鄙龌龊的邪修，违背只是和圣·杉伊去言殿、不涉及小杉伊的口头约定，还和那姑娘腻腻歪歪，坏人清白……
他一定会……
。
好生、教训那“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