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刚才强撑着与【高专杰】战斗时,她满脑子都是杀杀杀,半点也没感到疼痛。现在明明没受到半分攻击,也没看到本该留守在原地的【家入硝子】与【狗卷棘】,可身体里那股疲惫与绝望却一下子涌了上来。
拜托,千万不要只留她一个人在这个危险又陌生的世界里啊……
突地,一片刺目的鲜红拽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道有些奇怪的血痕。
平直、手掌粗细,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飞溅能造成——倒更像是一个箭头指示。在这种鬼地方,会想到留下记号来传递的信息的,只可能是人,只可能是——
那个名字跃入脑海的那一瞬间,【钉崎】的心就砰砰跳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调转脚步向着那道痕迹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第二道血痕也出现了。她心中大定,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起来。
这些记号并不固定:有时出现在墙上,有时又在地上,甚至还有一次直接画在了车站的地图上,用鲜红圈出来一个地点,像是生怕【钉崎】看不见。
【钉崎野蔷薇】将之与脑中的记忆进行对比,发现那是一个备用品仓库,很适合用来躲藏。
果然,学姐心里有我。
——她美滋滋地想道,加快默记路线的速度。
寻找备用品仓库的过程很顺利,沿路一直能看到零星的指引标记,像是某人担心她迷路似的。
一想到有人这样的惦记着自己,【钉崎】心里就暖洋洋的。她打起精神,循着记号紧赶慢赶来到了备品储藏室。推开房门,她一眼就看见房间正中央一坐一躺的两个身影。
【家入硝子】靠着墙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上,正闭目养神小憩着。听到动静,她立马睁开眼,抬头看向门口——目光清明,眼里没有一丝困意。【狗卷棘】的头枕着她的腿,呼吸平稳,【硝子】的左手搭在她额头上。见她被开门的动静惊扰,眼睫颤动似是要醒来,【硝子】的手心当即亮起一团绿光。
小小的仓库没有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内部的情况。【硝子】却没有大意,并没有打开头顶的照明灯。在这近乎漆黑的环境里,只有那团绿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狗卷】的眉头舒展,无意识地呢喃一声,再度昏昏睡去。
【钉崎】站在门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不知怎么的,竟有点迈不进腿。她下意识攥紧钉锤,停在门边低头盯着裙摆上的血渍,良久,才嗫嚅着开口:
“……我回来了。”
【硝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先是落在她扶着门框的、伤痕累累的手上,又移到她脸颊上的擦伤上……最后停留在她左腿的伤口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钉崎】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下意识用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活像在校门口被教导主任逮到检查仪表仪容。
【硝子】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她与【钉崎野蔷薇】在穿越前并不相熟,只是同一个社团的学姐学妹的,但就刚才一路的接触来看,这孩子也不是什么扭捏的性子,怎么这会儿就突然局促起来了呢?
但终归她还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左腿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实在不适合再这样站着——她的医者之心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野蔷薇,”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唤道,“你过来。”
“哎。”【钉崎】如蒙大赦,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储藏室。
“你左边的架子上摆着绷带和碘伏棉签,拿一下。”
“哎?”
“坐到我的左手边。”
“……噢。”
【硝子】一个指令,【钉崎】一个动作。她走到硝子身边,把锤子放下,在靠墙的地上坐下来——左腿伸直,右腿曲着。背靠上墙壁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往下滑了几寸才停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黑暗中,她感到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碰了她的脸颊一下,随即一阵刺痛传来,惊得她猛地睁开了眼。
咒术师良好的视力让她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家入硝子】正倾身凑过来,右手上两根小小的棉签就是刚才疼痛的罪魁祸首。
她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硝子】给她处理完脸上的伤口,又拉过她的左手开始处理手上的擦伤。疼痛拽回了她的意识,她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缩回手,半是窘迫半是感动地说:“谢,谢谢学姐!我自己来就行了。”
【硝子】轻巧地避过她伸来的右手,又快狠准地伸出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右手手腕上,三下五除二地给右手上的伤口涂了碘伏。这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道:
“这种事还是让我这种专业人士来处理比较好,还是说——你也觉得我用不了反转术式就帮不上忙了?”
“没没没!没有的事!”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钉崎】吓得双手连摆,再不敢跟她抢,只能绷直了身子屏息凝神地看着她处理伤口。
见镇住了患者,【硝子】嘴角微微勾起,这才慢条斯理地处理另几处伤口来。她指挥着【钉崎】褪下黑色丝袜,重新换了四五根棉签拿在手里。
“忍着。”
【钉崎】还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左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又慌忙伸手捂住嘴,死死忍着不再出声。
所幸【硝子】的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完成了消毒与包扎。
【钉崎】低头看着腿上包扎得整齐、收结利落干净的伤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学姐,我没能亲手杀死那个混蛋。明明他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但他应该落不了好,我在他的肚子还有大腿上都开了个洞。”
【硝子】把绷带和其他药品摆到一边,伸手在她的左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辛苦了。”她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安慰,“不怕你说我矫情,其实我很高兴你的手上没有沾上人命。”
钉崎自嘲地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缝里还沾着灰,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已经被【硝子】擦拭干净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不少暗红色的东西——那是【高专杰】的鲜血。
“我们……真的还回得去吗?”她问。
【家入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狗卷】的睡颜,女孩的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然后她说:
“尽人事,听天命吧。至少,最后的时刻我们在一起。”
【钉崎】的神色有些动容,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狗卷】细白的头发——虽然沾了灰,但那发丝依然很软。她摸了两下,突地“哈”了一声,嘀咕道:“这种时候,来根烟就好了。”
饶是【硝子】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你OOC了知道吗?”
“你就说你有没有吧。”
面对她期待的目光,【硝子】“啧”了一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压扁的烟盒。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剩没两根。她很是珍惜地把烟盒递向【钉崎】,让【钉崎】抽了一根,又给自己也拿了一根。
两个人凑在一个打火机前,点燃了彼此手中的烟。火苗很小,在她们之间晃了一下就灭了。
烟头的微光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两个人,连带昏迷不醒的【狗卷棘】,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抽完了一支烟,让黑暗重新覆盖了这间小小的储藏室。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改造人的嘶吼,但经过墙板的阻隔,离得是那样的遥远。
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钉崎野蔷薇】也不禁昏昏欲睡起来。
如果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走向死亡……倒也,不错。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