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里赫然一片白色的禁闭室,视频里的黑发青年倒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伏特加的话。
竹取无尘暗骂一声,无奈身后的人按得死,此刻也只能任由那个视频播放。
——【你是否隶属于任何情报机构?】
——【不属于。】
“这份视频是一年前珀洛塞可的审讯视频。”播放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黑泽阵的手搭在电脑屏幕上方。
“往前可以看到,药物是我亲手注射,而这个时间点,解药还并未制作出来。”
“但是这个人的回答……”
——【你是否受任何人指使套取并传递过组织信息。】
——【我从未套取或透露过任何组织信息。】
黑泽阵看了竹取无尘一眼,青年眯了下眼,嘴角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全部错误。”黑泽阵直接下了定论。
高桥光雄紧了下手里的物件,把目光投向那块大屏,而乌丸莲耶沉默一瞬,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对THK系列药物免疫?”
“是,”黑泽阵微微颔首,“而我留着他也是部分出于这个原因。”
“原本想确认了之后再上报,但是现在也不迟。”
——整个会议室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这个疯子勉强称得上和他目标一致。
黑泽阵:“而组织的下一步发展,主要依靠THK系列药物。”
——如果真的让这个疯子死在这里,那就代表谁都可以踩他的人一脚,哪怕这人撑死了只是他的狗而已。
黑泽阵接着缓缓道:“那么就需要这个人作为活体样本,才能防止THK系列药物出现漏洞。”
——但是如果真的让这个疯子活下去,未免又太便宜他了。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从两边中,同时得到他黑泽阵想要的东西。
高桥光雄冷笑一声:“所以贵组织的意思是要另寻合作方了?看来我们高桥家确实是高攀不上?”
黑泽阵冷冷睨了一眼高桥光雄,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电子屏,说出一个药物名称。
“Banana Fish。”
竹取无尘垂着头,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大。
“利用Banana Fish,让人处于组织的控制范围内,”黑泽阵说,“组织的合作方,也就不用担心他说出点不该说的。”
“不给他下恐惧类的指令,他也就不会死,控制住按在实验室…更不会有因为药物导致自杀的风险。”
全场安静了半晌,朗姆扫了一眼站在会议桌另一端的黑泽阵,没说话,但是乌丸莲耶听起来心情倒是不错。
“噢?”那道剪影朝着高桥光雄的方向偏了点,“高桥先生觉得怎么样?”
不只是这个组织需要他高桥光雄手下的东西,他高桥光雄同样也需要这个组织的庇护。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高桥光雄也只能瞥一眼地上的人,将枪支放了回去,重新坐回位置:“当然以乌丸先生的意见为主。”
“好,”那道剪影回答,“Gin,你来办。”
“是。”黑泽阵微微欠身,手臂朝着门口守门的成员抬了抬手,那人打开门,茶发少女步伐从容地走了进来。
“Boss。”雪莉朝着屏幕那端欠了下身,但是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她捏着药箱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她就猜到会这样。
“Sherry,”黑泽阵示意了下角落里那个已经无聊得快睡着的人,“按照计划。”
雪莉点点头,将医药箱放在会议桌上打开,利落地抽出注射器,倒置后弹了下气泡,些许紧绷地走到竹取无尘面前蹲下身。
视线恰好与对面平齐,竹取无尘面色如常地睁眼看向面前的人,安抚性地冲着对方微微弯了弯眉眼。
雪莉整个人又是一僵,面前这人比上次见面时明显瘦的厉害,那个笑容又和气泡一样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竹取无尘别开视线,垂下的眼睫将眼瞳里那点抱歉藏得干干净净,他偏了下头,露出苍白的脖颈。
雪莉垂着眼,按捺住指尖微微的颤动,抬手找准位置,刺下针头,推入药液。
——【这一堆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
药液随着泵压流向全身,裹挟着剧痛的麻木电流一样窜了上来,竹取无尘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下去,又被人强行一把捞回来。
“唔……”
白衬衣下明显可见青年开始发着抖,呼吸声越来越大,他偏过头试图藏住所有的狼狈,却被那股力气阻断了所有的妄想。
他弓下身子,黑发遮住涣散的视线,却依稀可见雪莉站起身给黑泽阵让了位置。
黑泽阵一把拉住竹取无尘的衣领按向墙面,竹取无尘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体试图避让开面前人定下指令的声音,一切却都归于徒劳。
——【阿蒂斯精神禁制规则第一条,精神画布受到洗脑攻击时,禁制启动。】
命运是否是一条永恒不变的河流?
头疼欲裂,竹取无尘能感受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流出,耳边却依旧只有面前人一次接着一次让人臣服的指令。
他记得的,从小到大的训练室审讯室里,那些他学会的,什么时候该隔离情绪,什么时候该远离这具身体,什么时候该保持冷静维持笑容……
但是再也不听使唤,那些早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在药物作用下尽数失效。
面前的画面突然不太清楚,一瞬间竟然又以为自己坐在无光的训练室里,手边的模拟器嗡嗡作响,一眨眼又能看到已经过去太久太久的那颗白蜡树,和叶片打着旋落在脸上时那几乎亲吻一样的触感。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从画布渗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竹取无尘竟然“咣”一声从黑泽阵手里挣了出去,他疼得发抖,结果也只是倒在地上试图将自己越蜷越小。
恍然间可以看见种子落进土里发芽,抓着腐烂的骨往上攀,阿蒂斯的旗帜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如影随形,那个年轻不少的自己披着军式制服单膝跪地,膝盖下蔓延出大片金光闪闪的图腾。
每一寸骨头都变得脆弱不堪,脏器都变成榨取生命的器械,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记忆,随着画布的崩裂变得模糊不清,那枚作为故人遗物的钉子不见踪影。
灵魂向下坠落,反而露出原本的样子。
那只原本深如古井的黑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看见的事情却越来越远。
夜里混着篝火的歌声,风划过山脊带来庙宇里的钟声,蜻蜓停在肩头,重新振翅时微小的气流反而让耳边轻微地发痒。
再到不见月色的深夜,防空警报被火药气味掩盖,皮挂着碎骨连着肉,眼珠带着眼眶碎了一地,那孩子眉心间的血洞变成一颗颗玻璃珠卡在喉咙间,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仿佛撕碎在耳边,只剩下无声的概念。
“停下!”
猛然间转身,周围的一切都落了个安静,月色明亮,竹取无尘透过镜面看向那一端的身影。
陈无摇摇头看向他,几乎是哀求一样地开口:“停下吧,竹取。”
竹取无尘张了张嘴,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轻勾了下嘴角,声音却有点泛苦:“其实,我一直都有个问题。”
青年向前走了两步,笑意一如往常,他抬手抚上对面人的侧脸,肌肤的纹理带着体温实实在在落在指尖。
“在竹取无尘这个名字之前……”他抬眼看着对方,缓缓问道,“我叫什么?”
“我是不是叫——”
镜面带着人影瞬间碎裂,呼吸间突然多了股清淡的麦香,他侧头看去,阳光暖融融地捂着医疗室,原本惨白的织物都铺上一层淡淡的金。
已经空掉的饭盒被随便摆在床头柜,那红瞳的孩子眉眼间早已经没了什么警惕,他看了看坐得吊儿郎当的女孩,抬手指了过去:“你叫洛雨。”
“那……”那孩子又指向了坐在一边的黑发少年,“你叫什么?”
那少年从边上的凳子上站起身,伸手握住了那孩子指着他的手指,握手一样上下摇了摇,笑得眉眼弯弯。
“你好。”那黑发少年笑道。
“我叫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