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赤井秀一翻着资料,结合刚刚所有人的对话以及表现,那么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就大致有了个结论,“竹取本人出于主观或客观原因,在那个仓库杀了日本国有医药企业的董事。”
“原本他给我解释的是身份暴露之后索性扮演成黑警二次投放,现在看起来貌似不是。”
“他被直接拘捕了?”
桐生晴抿着唇缓缓点头。
赤井秀一看了眼降谷零:“那他归队之后,怎么还可以重新回到组织卧底?他想做什么?”
降谷零揉了揉太阳穴,他对竹取无尘这段时间的种种行为几乎都是出于推测。
那些事情背后的脉络或许只有竹取无尘一个人清楚,而他降谷零也不好和面前这个FBI直接下定论,于是只能放下文件开口:
“他回组织是他自己的决定,公安从来没有下达过任务,我这里的消息只有他从医疗监护中心脱身后,琴酒的车曾经出现在过附近。”
“在那之后,他就继续以珀洛塞可的身份在组织里活跃了,至于他们之间是否达成过什么交易,我不知道。”
“噢?”赤井秀一闻言不知道怎么突然笑了一声,“意思是,他就算顶着全国通缉的杀人犯的身份,也要和琴酒合作,继续当卧底?”
他揶揄道:“他就这么喜欢干这一行?”
“啧,”洛洛溪本就压着火,听到这话他几乎是抬眼就瞪向赤井,“这很好笑吗?”
“你觉得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弄得臭不可闻,拿那些东西当作回去的敲门砖,是一件很值得笑的事情吗?”
赤井秀一眉梢微动,迅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自己没那个意思:
“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是我的措辞不太合适。”
他只是觉得这一串的事情有点不符合常理,或者说,做出这一切的人,偏执得可怕。
洛洛溪偏过头咬了下牙,没再回话。
“不过,赤井,”边上的诸伏景光咂摸了下赤井秀一的话,忽然捕捉到另一个关键点,他抬眼看向对方,“你说他原本给你解释过?”
“你们之前有联络?见过面?”
不然为什么会直接断定竹取依旧在履行卧底的职责?
“合作过一次任务,”赤井秀一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他那几天正好在负责清洗,我们FBI原本有人暴露了……上了他的清洗名单。”
“他单方面找上门,要求我们这边接应,互相配合让人假死脱身。”
降谷零听完只觉得脑门心又一疼。
他之前原本还心怀侥幸,一个被系统暗害的人走到那一步并不难理解,如果竹取无尘是真的只是失控了,真的只是想一路杀到底,那么事情还简单得多。
因为那至少意味着他在愤怒或者在崩溃。
到时候提供够多的理解和物质支持,重新把后方安全区建设回来,总能一点点把人拉住,总不至于让一个本质很好的人落到个没有回头路的地步。
但是不对,现在听上去完全不对,甚至反了。
大理石地面沉默地倒映着光的形状,降谷零垂着眸没说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沙发织面。
一个真的想杀到底的人必定会权衡利益和代价,尤其是竹取无尘那种人,他不可能不知道每一次不符合“叛徒”形象的行动都有很大概率会招致杀身之祸。
每一次任意一个微小的纰漏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但他依旧在为这种风险高收益小的事情停下脚步。
那个人在拿他自己的命去换,换一条命算值了,换好几条命就是赚了。
虽然他们公安教的也是这个逻辑。
必要的时候,用一个人的风险去换更多人的安全,在无法两全的局面里,选择损失更小的一边——这种东西叫做职责。
但是都这种情况了,把这种逻辑放在竹取无尘身上反倒变得有点病态的扭曲。
到底是哪里教出来的人。
降谷零扶了下额,略带担忧地开口问赤井:“你们那次的任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个月前,”赤井秀一环着手臂沉声道,“而且,如果从这种角度去想的话……”
“他说过如果他出事了,那么就要我去负责两个人的安全。”
桐生晴闻言再叹了口气,降谷零和赤井秀一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把后面的词说出来。
托孤的意思很明显了。
诸伏景光神色微沉地看向洛洛溪,那人整个人崩的死紧,脸色都比刚刚白了好几个度。
“不……”洛洛溪下意识摇摇头否定这个事实,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过他会活着回来找我的,他这个人从来不骗人的……”
“神宫寺,你先别急,”降谷零站起身扶住洛洛溪的肩,他喉间微动,尽可能放温声音劝道,“按照你说的时间,我应该就是最后见到竹取的人。”
“他当时身体就不太好,但是状态看上去不错,说不定只是去哪里治病调养了,不太方便回来——”
洛洛溪轻轻推开了降谷零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视线根本没聚焦在降谷零的身上,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根本不明白……”洛洛溪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和出风口的嗡鸣融在一起。
只有至亲至近的人才能捕捉对方的精神域。
他知道,自己对精神域的距离感知是有限的,可能对方出了东京,他就摸不到那点东西了。
但是那一天不一样,原本一直稳稳牵在他这头的线突然断了,他站在这边,摸过去是一片模糊的虚无,带着那个人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了。
再一次。
曾经在那个冬天,洛雨也是这么没的,再到后来,陈无也是这么消失的,再之后,就是上辈子的竹取无尘。
而上一次他起码有那些人看得见摸得着的身体,这一次留给他的却只有令他恐惧而无措的忙音。
身体如坠冰窟,视野里的灯光阵阵发黑。
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焦灼只想让他给自己的身体开个口子,好让那些东西流出去,或许这样,就可以回到已经过去太久的那段童年光阴里躲起来。
降谷零看着洛洛溪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他被推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最后也只是缓缓握了下拳,放了下来。
“Hiro,”降谷零转头看向诸伏景光,语气利落了不少,“我最近都在忙警察厅的事情,组织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动静?”这话题转得突兀,诸伏景光一怔,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我大部分精力都在追普莱恩那条线,没有直接参与核心任务。”
“不过……组织貌似谈成了一大笔生意?”
“生意?”降谷零反问,他还真没听说过这件事。
“新增了不少据点,牵扯的人员流动和资金往来都不小,”诸伏景光蹙着眉缓缓道,“但是貌似和琴酒那边无关。”
“说起来……”赤井秀一的指尖点了点,“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见过琴酒了,他最近好几个任务都甩给了我和苏格兰来处理。”
“对,”诸伏景光点点头,“至少有两周没见过他了,反倒是朗姆好像很活跃。”
降谷零没说话,按道理来说,组织谈成生意的这种时候,琴酒都不应该缺席才对。
据点的人员配备,武器流向,甚至说调配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想跑的或者嘴不严的,都需要琴酒亲自出面才对。
一派在收缩,另一派在大肆扩张,组织的派系倾轧从未停止。
那竹取无尘会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这两天去贝尔摩德那里打听一下,这件事大概率——”
“嗡——”
降谷零还没说完话,他随手摆在桌上的电话突然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拿过来点开查看——
“嗡——”“滴。”“叮。”“叮。”
另外四部设备的提示音也接二连三地响起。
所有人都一愣,洛洛溪和桐生晴同时看向放在手边的东西,赤井秀一拿起沙发上的手机,降谷零挑了下眉,侧过头去看向诸伏景光,幼驯染同样从胸口的口袋中拿出设备,屏幕幽幽的光印在面颊。
269
【一封邮件】
二位,见字如面,愿安。
如果这封邮件已经送达二位的邮箱,那我大概已经有超过十五日无法自行处理后续事务。
我想,也差不多到了把所有的经过缘由,以及我手中的所有剩余证据一并交付给二位的时候。
关于我个人的事情,实在是冗杂且难以捋清,也很难在邮件里解释清楚,我原本写了很多,可是后来想了想,又逐一删掉了。
因为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
审讯室的谎言,以及近期的隐瞒、规避以及疏远,多是出于任务考量和我个人的保护欲作祟。
我相信如果我告知二位,二位肯定也不会介意,并且大概会选择相信我的说辞。
可是抱歉,卧底搜查官的任务已经足够多了,这时再让你们为了我的事情出面,正面与公安上层对峙,除了徒增烦恼与风险外,并没有太大意义,更何况那些事情本就是我亲手做下的。
无论如何,那部分的事实都不会发生改变。
所以,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我始终认为,这种选择不该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由我强行交到你们手里,何况当时还有高桥光雄和佐藤诚彦,我不能确定他们二人造成的威胁最后会落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