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青的手机在夜间会自动变成免打扰模式,但自去年四月之后,她学会了将重要的号码加入收藏,这样哪怕在免打扰模式下也可以响铃。
之前她的收藏有三个——她父母的,陆静的。
自从上回陆静羊城出差之后,她又添加了Becky的。
但在屏幕上看到她名字的瞬间,一种不好的预感如冷水泼下。
“喂?”
“喂,符青。不好意思这么晚找你!陆总入院了,情况有点不明朗,但这个时间我联系不上她的私人医生……”那头的语速飞快,背景音里有些她听不懂的外语。
符青的脑子嗡了一下,“等等!你讲慢一点。”
“陆总今早开始低烧,或者也许是昨晚……不过本来只是低烧,但下午突然烧到了39度,然后我们去医院做了检查,但蔻维核酸要等四个小时才可以出,医生就先开了些对症缓解的药。
“她吃完一段时间,体温似乎降了些,但是在一小时前忽然胸闷头晕,现在在病房里躺着。
“但是接诊的医生已经下班了,值班医生完全不在状况……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给她吸氧,但是她的血氧还在一直掉……”
Becky前面听着还挺冷静,但讲到后面哭腔都透出来了。
黑暗中,符青的大脑和耳目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她现在血氧多少?”
“87……86左右。”
“吸着氧86?!”符青的声音挑了起来。
一般来说血氧低于85%意味着内脏和大脑会有受损的风险,吸氧中86%,那没有给氧应该会掉到70了。
“有没有检查过心肺的情况正不正常?做心电图或者最基本的听诊就可以。”
“早些时候有做过心肺听诊,据说也没有什么问题。”Becky回忆了一下日班医生那粒粒分明的英语,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听错。
“这样……”
既然心肺没有征象,那可能是过敏。
“她今天用过什么药,可不可以全部拍下来发给我?”符青说。
“稍等,我马上转给你。”
Becky将之前发给私人医生的药品包装和说明书逐一转发给符青。符青将手机的免提打开,跳下床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
德版药物的包装不是太好阅读,说明书上倒是有双语,但奈何字体很小,匆忙拍摄之下对焦又不太准。符青艰难地辨认和查找着这些药物的名称、药理,和禁忌。
除去某款不明所以的敷贴,主要也就两款药。其中一款是Paracetamol,主要成分是对乙酰氨基酚,退烧药,和国内的泰诺类似。另一个叫Echinaforce,是一款在欧洲常见的用来缓解上呼吸道的药物,主要成分为紫锥花(Echinacea)的提取物。
“你是不是怀疑药物过敏,你知道陆总对哪些药物过敏吗?”见符青一直安静,Becky问。
符青在多个窗口切换的间隙中回忆了一下,自顾自摇头,“没有,并没有关于她药物过敏的记录。倒是可能有一个食物过敏……但这应该也没关系。”
她又打开之前收到过的问卷和体检报告,的确没有提到。
“那你说,她目前的状况是病毒引起的吗?”
“我不知道,Becky,我不知道……”符青的声音里渗出了难以自控的颤抖。
她茫然地滚动着屏幕上的资料,焦急之余又毫无头绪,胸口仿佛被压上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记忆里尚未散去的阴影又笼罩上来,让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冷静。
冷静……
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呼吸,“Becky,你去看看陆总的核酸结果现在出来了吗?”
“好。”Becky挂掉电话。
几分钟后,她用微信传来了一张检测结果的照片——Ct值30,很标准的阳性。
符青立马回复:「胸部CT拍过没有?肺部有没有问题?」
多数情况下,蔻维病毒对上呼吸道和肺部的攻击比较快,如果肺部有急性炎症或者病变,是最有可能引起缺氧的原因。
然而Becky回复,她最初到院时已经拍过胸片,当时并无明显异常。
奇怪……
符青伏在电脑前,牙齿咬住了左手的指节,企图让自己再集中一点注意力,用她非医学专业的毕生所学和即时搜索推理出陆静目前的症结。
毫无头绪。
她重新拨通了电话。
符青:“Becky,既然核酸检测的结果出来了,有没有通知到医生?她应该尽快吃抗病毒药。”
Becky:“有,我刚刚已经去确认过了,他们正在安排。”
符青:“好……”
一段沉默之后,Becky问:“符青,你要不要和她通话?”
符青那头一片寂静。
随后,她没有回答要或者不要,只是问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Becky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着眼的陆静,“正在床上休息,但意识还比较清醒。”
“那让她好好休息,”符青的声音平静无波,“麻烦你密切关注她的状态,争取让医生再来检查一下心肺功能。又什么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我会仔细盯着。”Becky认真应下。
挂断电话后,符青点开了某个订票app,海城飞往柏林勃兰登堡机场最早的航班在6:45,但最短时长也要15小时。
她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将手机息了屏,重新走到床边——天还黑着,她劝自己再睡一睡。
陆静点私人医生很快就可以帮她。她过去,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她那快过期的某申根国签证还未必能入境。
符青关掉了手机的免打扰模式,却好像同时关掉了自己身体的,全身的知觉连同听觉一样敏锐异常,不是觉得扎了就是痒了;盖在被子里热,放出来又冷;时时刻刻干扰着她。
入睡从未如此艰难。
「嗡」
手机震了一下,她第一时间查看:
Becky:「医生安排吃药了,目前是这些。」
照片里是之前的两种对症药,还多了一盒刚开出来针对蔻维的M药。
符青不认为Becky是在等一个应允,但还是回复了「好的」。
睡意全无。
她下床换了衣服,将抽屉底层那本护照也放到了背包里,又收拾了一番。
天还黑着。离陆静第二次吃药又过去了一小时,她竖着耳朵留意手机的消息,希望下一条信息是陆静已经好转。
然而它一直静悄悄。
符青用便签纸在冰箱上给芸姐留了一句话,然后背上包,钻进了一辆在夜间行驶的出租车。
上次,她过度反应折腾了好一番,结果陆静平安无事地到家了。如果这法术可以重现,她愿意重新做一回。
夜班的出租车里放着酷玩的一首冷门歌《Swallowed in the Sea》。
You cut me down a tree
And brought it back to me
And that's what made me see
Where I was going w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