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凡履行承诺,节目播出后果然把手机交给了黎非一整天。可惜,有些事情不是捂住耳朵就能听不见的。他们最后还是在餐厅里经理人对节目组喋喋不休的怒骂中,知道了这事情究竟引起了怎样的讨论。
就播出后引起的轩然大波来看,节目组导演估计笑得嘴都咧到腮帮子了。
粉丝们自然心痛万分,脑补出了一万部黎非被父亲辜负的苦情剧本。这一腔怒火,照例肯定是要找个靶子发泄的。
不过黎非的父亲已经去世,黎非的母亲、高嘉行母亲、高嘉行似乎都没有很完美地成为被攻击目标的理由,他们找不到一个敌人,只好到处乱窜,对着全世界诉苦。
最后,他们决定攻击节目组,谁叫你们明知发生了什么,还不删除黎非父亲的环节的?!
另一边,黎非的仇人们可谓拍手叫好,因为这恰如其分地证明了黎非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他们的判断是多么清醒和明智。
什么,你说一开始黎非只有9岁?那说明他从小就是个坏种。
当然,更多的人,则把这当成在一天的忙碌后,一种有趣的消遣。善良一点的人看到新闻,顶多刷两下,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滑过去;好事的人,已经开始跟随八卦媒体的脚步,细扒过往黎非谈及家庭的采访,逐帧解读他的微表情,揣测背后暗藏的秘密,然后会心一笑。
黎非的社交媒体下也多出了不少八卦评论。有问他事情真相的,有浑水摸鱼揶揄调侃的,有粉丝让他好好备战的。
这种狂热所引发的后果是,一夜过去,记者们层层围住了New Oracle的正门,兴奋而焦躁不安地举着镜头,渴望拍到一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以至于员工们不得不突破他们的层层包裹,才能从侧门挤进基地。
“你好,请问你是New Oracle的员工吗?”
“你认识黎非吗?”
“这件事是真的吗?事先节目组有安排这个环节吗,有小道消息说这是自导自演目的是炒作话题,激起同情——”
“请问你知道——”
艰难挤进New Oracle的人里,也有欧也凡的身影。由于他和黎非交情甚密的消息不胫而走,所以他被围追堵截得尤其狠,连衣领都被扯歪了。
整理着衣领,他惊魂未定地站在二楼的窗边,皱着眉头看着楼下闹哄哄的记者。
在看到远处那辆黎非日常乘坐的黑色豪华厢型车缓缓驶来,他的心提了起来。
真不知道黎非看到这种场面会……会……嗯?!
意外的是,车辆并没有开道驶入基地大门,而是径直在距离大门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欧也凡看到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同事松了口气。
车门缓缓打开,记者们的闪光灯开始高频地炸开。
看着那个在保镖开道下,从车上从容不迫地走下来的人,欧也凡愣住了。
一反常态地,黎非穿了一套极其不同寻常的服装。
从前他服饰风格低调、大气,主要以黑、灰、大地、白这样的单色为主。但今天,他身上的色彩却非常大胆跳脱,开衫上是对比鲜明的黄和蓝,点缀着几笔诡异的红。
这衣服是某奢牌今年春夏新出的高定,价格不菲,图案则是品牌方请来的先锋画家所作。
他的耳朵上,则多了一枚长长的黑色耳钉。
这变化让大家感到新奇。从前,黎非以乖孩子形象闻名,不打耳钉、不纹身、不抽烟、不公开喝酒、循规蹈矩,
如果说从前的黎非是一块沉静神秘的黑曜石,那么他一夜之间,就成了一颗闪耀着火彩的钻石。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份全新的造型,就是对于当下上演的闹剧的回应。短暂的惊愕之后,记者们更加疯狂地蜂拥而上,问题如雨点般砸向黎非,试图挖掘出更多幕后的东西。
但黎非没有回应任何一个问题。在保镖的开道下,他面无表情地走完了全程。
踏过大门的一刹那,他摘下了墨镜。从他的表情里,欧也凡居然读出了一份坚决。尽管这决心究竟是什么,还留待探究。
“你今天很……”更衣室里,欧也凡长久凝视着黎非脖颈上那条从未见过的锁骨链。
“怎么?”
“和平时不一样。”欧也凡说。
“换个心情而已。不合适吗?”
“并没有,很好看。”
欧也凡由衷地说。这件衣服其实挺难驾驭,但是在黎非身上倒异常和谐。
可别人不一定这么觉得。训练结束,何春琼气冲冲地杀来New Oracle基地,在贵宾室里发了老大一通火。
“你上哪搞的这副行头?”
刚被医院放出来的何春琼看起来精神抖擞,要不是手背还绑着一个血糖监测仪,真一点看不出来她前两天刚刚昏倒过。
一进门,她对着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伴随着上上下下的审视。
“这套衣服和你现在的形象气质搭吗,做事情之前能不能想一下后果?”
“我想这样穿。”黎非强调了那个“想”字。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她语气尖利,让被迫旁观的欧也凡非常尴尬。他搞不懂,怎么会有做母亲的在外人面前挑子女的刺,还挑得非常起劲……不就是一件衣服吗?
他试着打圆场:“伯母,我们最近新接了一个运动潮牌的赞助,对吧?这个潮牌的色彩就是这样比较鲜艳的,而且最近流行这种配色嘛!这样才能吸引年轻人买。”
“真正的巨星,都是带动潮流的!怎么能追着潮流走?!”何春琼照例油盐不进。
可无论她做出何种抗议,黎非却一反常态地置之不理。他理了理那羊毛材质的衣摆,相当冷淡地说:“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我会继续穿这套衣服,耳钉我也不会拿下来。我们不是要商量以后新闻发布会,口径怎么统一的吗?”
何春琼瞪了好一会儿杏眼,才不情不愿地提起统一口径的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左不过是提醒欧也凡,千万不能透露高嘉行目前精神状态和官司相关的任何消息,对外界说他一切都好,所谓压迫都是无稽之谈。私生子事件他也并不知情。
七绕八绕,最后还是绕回了黎非身上:“什么叫做以后都会穿这套衣服?”
何春琼似乎对于在外人面前被儿子拒绝了自己的命令感到非常不快,以至于要马上把威严赢回来:“我不想你看上去那么滑稽,被时尚界耻笑。还记得你之前搭的那一套灾难吗?有多少人证明你没有时尚天赋,用那张照片佐证?!”
“我那时候15岁,想让我表现出怎样的时尚天赋呢?”黎非终于不耐烦了起来,“何况我是运动员,不想再在这种事情上耗费任何精力了。”
“那你更应该按我说的做。”何春琼咄咄逼人,“从前的模式就是最好的,你只管比赛,别的任何东西,形象,宣传,都有团队帮你打理。你不需要操任何心。”
“但我们的方向出问题了。”黎非一下站了起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希望看到家庭里的秘密,变成新闻头条。”
“啪!”
何春琼一下把手中的纸质书拍在桌面上。在等黎非和欧也凡到来的时候,她一直在翻这本书。
欧也凡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是个戴王冠的女子,印着几个烫金小字,是个外国女人的名字,不过欧也凡并不认识。从封面画像上女子的装束来看,她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人了。
“哪有出名不被讨论的?”对于黎非的担忧,何春琼嗤之以鼻,“和你的出名范围比,这点程度算什么?你怎么那么脆弱呢,碰到一点点问题就退缩!”
黎非窒息地深吸一口气,负气走到窗边。然而何春琼并没有停下她的论证,反而追了上去:“何况被骂的人是我,但出名的是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别人的嘴再碎又能怎么样?有钱的是我们,有名的是我们。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所有人都会记得三冠王黎非,这些顶多都是奇闻逸事!”
“我和你没法沟通。”
黎非终于无法忍受这场争辩了。他抓起椅子上的外套:“我中午还约了朋友见面,下午还有新的中单来试训。我要走了。”
“走也要先把衣服换了!”
欧也凡看着母子俩追逐着出了贵宾室,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好又坐了回去。
好在何春琼还知道不能引人注目,出门后训斥的声音小了许多。
真是太极端了……
欧也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却发现那本书被何春琼遗漏在了桌面上。
好奇心驱使下,他打开了那本书。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小说。不过翻了几页才发现,原来这是名欧洲国家的王妃的传记,虽然距离这名王妃离世,已经过去约莫一百年了。
他速速浏览了一下,终于了解了这个已经几乎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人物。
她原本是王子的妻子,经历了幻灭和背叛的婚姻后,因为记者的穷追不舍出了车祸,又没有及时送医,终于被公众目光和媒体无休止的纠缠绞杀。
看起来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欧也凡兴致缺缺地放下了书。
他讨厌悲剧,剧情稍微沉重悲伤一点,就不愿意看了。他宁可看点温馨的喜剧,或者紧张刺激的侦探小说。
不过何春琼似乎很喜欢这本书,夹了好几张精美的书签,还做了仔细的标注和批注。
于是欧也凡给黎非发了个消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黎非很快回复:“放我柜子里。密码是我生日加上小狗的生日……”
“好,我马上给你放回去。”
尽管是黎非吩咐,但打开柜门的时候,一想到黎非把他的密码交给了自己,欧也凡就因为这种亲密的错觉而觉得脸颊微热。
他不自在地往四周瞄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有点儿做贼心虚地悄悄打开柜门,飞快地把书塞进去,又赶紧关上。
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样小心谨慎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New Oracle对面大楼50层的露天咖啡馆上,赫明茵摘下红色墨镜,用诧异的眼神盯住黎非,轻轻拍了拍手。
“好啦,和你的小前男友交代完了?所以,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在你们已经分手半年,而且你发誓绝不会给这个花花公子半点机会之后,你们俩交换了密码,还大晚上抱在一起?!”
“我们没有分手。”
被她的目光瞪视着,黎非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见赫明茵面露诧异,他解释:“我指的是,我们俩从来没有坦诚相待过,谈不上在一起,也谈不上分手。”
“噢,天。”赫明茵头痛地拨了拨头发:“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在你那天一脸春心萌动地告诉我,他是唯一一个站起来愿意跟你走的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原谅他了。”
“哪有那么夸张。”
黎非皱了皱眉,不自在地抓了抓衣领,似乎对春心萌动这个词非常介意。
赫明茵优雅地摇头:“真该给你拍下来。哎,你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都要化成水了……你那时候就想复合了吧?”
黎非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他说:“我只是告诉你这段时间经历的一些事情,咨询一下他这样的行为,背后代表了什么。”
“——然后判断能不能复合。”
“我们是队友,需要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
“——然后伺机复合。”
“你为什么总是往这方面联想?”
“因为你很反常!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告诉我,你还有感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你今天突然话很多,知道么?”
赫明茵无语地看着他:“以前我跟你说梅丽那个劈腿男友,AA给老公砸了五千万的事,你的回复通常不会超过五个字,‘分手’‘没必要’‘轻信’‘不理智’——那个黎非去哪了?!”
“我的情况和他们不太一样。”
一听到这句话,赫明茵翻了个白眼:“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黎非硬着头皮:“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认为之前对他的判断,未必是正确的。”
赫明茵有点崩溃地揉着太阳穴:“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会随便在派对上拉不认识的人接吻?!”
黎非沉默。
“你看,你是介意的——不要拿我之前劝你马上是22世纪了要开放点的论调来堵我!”赫明茵提前预判了黎非可能的回敬理由。
“人是会变的。”
黎非最后说。
“我能感觉他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成熟,更……”
他一抬头,发现赫明茵正用同情的眼光看着自己。
“你中了名为爱情的毒。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她引用了一句烂俗的歌词:“可以看出来,你已经满脑子都是他了,现在和你说什么其实都没用了。以后你再和我提起这事,我只会祝福!”
她做了个“休止”的手势,开始用餐。
黎非不悦地看着她。
他忍无可忍地直了直身体:“你为什么总觉得我落了下风呢?如果是我占据主导,和他在一起,然后再离开他呢?”
赫明茵看着他:“还记得我那个前任吗?就是分了五次手,拖了三年的那个——这段孽缘的开始,就是我暧昧期发现他和前女友还在出去爬山后,决定先把他弄到手,然后再甩了他报复!”
“那会儿你可聪明了啊,直接告诉我,其实我只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我还以为你很睿智。现在呢……好吧!”
她看着黎非不情不愿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不过,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有发言权。如果你来问我意见的话,我只能说。”
她慎重地顿了顿,然后说:“我觉得对一个人说‘你该不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没有意义。不去尝试,未来可能很长时间都后悔。但如果你选择和一个人在一起,就是要承担恋情失败的可能性的。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或许是被这话点中了,黎非并没有反驳。默然片刻,才说道:“谢谢你。”
“没事儿,都老朋友了。”
这话题算是告一段落了。赫明茵犹豫再三,还是说:“这周日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们家坐一会儿。”她压低了嗓音,“就像以前那样。”
提到去赫家做客,黎非不动声色地皱了眉,继而垂眼:“我这周末有加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