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僵持片刻,老魔女率先垂下眼,双手无意识地捏紧杯子,闭口不言。
见她似乎暂时冷静下来,确保她不会冲动地去找方知乐他们报仇,然后轻易把命送了,程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转而询问道:“一共31人,20位女性,11位男性,还有其他幸存者吗?”
秦青诧异地望着程墨——这就开始了,都不再给人一些缓冲时间吗?
老魔女静默片刻,摇了摇头:“少了2个孩子,但他们应该也……没了,我亲眼看着、一个个数着的,没人……没其他人活下来……”
“缺少的魔女可能是被方知乐他们当作哄骗王国民众的证据带走了,”唐绯嗯了一声,“他们离开那会兵荒马乱的,我没太留意。”
夜色渐深,火堆被波鲁克斯点起,人群围坐过来,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程墨轻叹一声,看向魂不守舍的老魔女:“介意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像触发了什么开关,老人的呼吸声变得短促又尖锐,嘴唇哆嗦得厉害。
见状,程墨抿唇,补充了一句:“要是不想说……”
“我能说!”
程墨顿住。
老魔女大口喘息:“……我可以的,等我缓缓……”
在凄厉的呼吸间隙,老魔女勉强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话:“他们,那群人忽然出现……我以为又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我没在意……我根本没在意……我应该注意些的,啊,啊啊……其他人,不知情的孩子跑去搭话,但他们只是看了看周围,为首的那个人,他露出一种很……可怕的表情……”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看上去随时都会晕倒:“用刀的那个,立马就动手,杀……砍……杀、死了几个年轻人……什么征兆都没有,他们就动手了!我们,我们全傻了,有些人反应过来要跑,有些人待在原地……但没有用……他们五个人就抓住了我们全部的人……”
她开始尖叫,眼泪又不受控制流下来。
秦青求助般看向其他人,似乎觉得这样逼迫下去太残忍,但出乎意料,连最靠谱的程墨都没有出声打断她的叙述。
好在老魔女喘息几下,又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开始逼问我们问题,稍微晚一点回答就动手,就直接动手!他们问了好多事情,森林外的情况,王国的事情,魔法的效果……我们都说了,我们什么都交代了,要我们做的事情也都做了,我们以为只要老实听话,他们就能放过我们……他们在森林里准备了好几天……然后……”
“然后……所有人……”老魔女缓缓望向斗篷人的尸体,她仿佛正在空气中一点点溺毙,肺部夸张地起伏,却始终呼吸不到赖以生存的氧气,最后那几个字就这么卡在她的嘴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们全部都……”
短暂的沉默后,是老魔女歇斯底里的爆发:“啊,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她不断哭喊着自己的错误、懊悔和绝望,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地一把捂住脸,泣不成声。
木柴堆发出一声突兀的爆裂声,火焰随之摇晃了一下。
面对这样一个身心饱受摧残的老人,似乎谁都不忍再要求些什么。
唯独波鲁克斯是个例外。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火焰,注视着尚在颤抖的老魔女,温声开口道:“卡斯托耳呢?”
“……什么?”老魔女将头略微从掌心中抬起。
她困惑地看向说话之人,但当看清波鲁克斯的脸时,她脱口而出一声惨叫,脸上混杂着过于深刻的惊惧和懊悔,以至于颇为钝感的秦青都明白她的不对劲。
“你认得这张脸。”波鲁克斯确信了什么,继续平静地追问,“虽然我和他长得很像,但我不是他。你的回忆里漏了一个关键点,卡斯托耳呢?为什么他会和那五个人在一起?”
是了,波鲁克斯进入森林是为了救他的弟弟,他那个在魔女森林边缘失联的弟弟——他的弟弟曾收到伤害,令那把神奇的匕首都生出锈痕。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神啊……”老魔女不停摇头,但其他人已经看出了,那并不是否定的状态,而是不愿意承认事实的自欺欺人。
波鲁克斯随手用木条戳了戳篝火。对比老妇人刻骨铭心的痛苦,他这样倒显得有些冷酷。他安静地注视着火光,嘴上却在用冰冷的话语将老人逼上绝路:“你说了,‘以为和以前一样’、‘全部都是我的错’……”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口:
“不是的……不是,不,我不知道……是我的错……”
“你对他,对和他一样的人们做了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消失。只是,这片刻的无声也令人窒息,就似有什么看不见的神圣存在,悬在众人头顶,无声地审判着地上的罪孽。
老魔女实在难以忍受,再次胆怯地将脸埋进掌心。
她哭得声嘶力竭,难以想象那干瘪的身体里是如何挤出那么多水分的,但那样的痛哭却根本无法缓和她内心的愧疚:
“我们只想远离周围的人!我们只是想要安静地隐居在森林里!但总有、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闯进来,不由分说地指控我们、抓捕我们、还要烧死我们——他们甚至伤害孩子,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我们只是想要保护自己,那有错吗?为了活下来,这也有错吗?”
波鲁克斯垂下眼,没有理会那些辩驳,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对卡斯托耳做了什么?”
一双眼睛自指缝间漏出,即使泛着泪光,也无法掩盖其中的阴狠而恶毒,连她的声音也变得跟毒液淬过似的:“凡不请自来、接近魔女森林的外来者,都会被传送到森林中心,化成森林中的一块石头。”
原来如此。
秦青不忍地闭上眼。
波鲁克斯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把他石化了。”
“那又如何?”老魔女尖叫道,“他们不是已经解开那家伙的石化了吗?那么轻松,石化对他们来说根本造不成影响,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对我们出手?”
“错的是他们!是他们几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那个引来他们的石头人!我根本不知道那家伙靠近森林是为什么!他只是违反规定,所以受到了魔女的惩罚!难道,就因为那几块、那一块破石头,那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就要全被赶尽杀绝吗?”
她的话兜头砸下来,却丝毫无法撼动波鲁克斯,他的目光极有震慑力,在那透彻人心的目光下,本就在虚张声势的老人不由瑟缩了。
但他并未指责什么,面对这个曾将他弟弟石化、令他命悬一线的魔女,波鲁克斯只是用一种没什么情绪的口吻说出了一句话——一句似乎思考了几百遍的话:“和对错无关,是你的行为招致了结果。你在最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该设想到将来会发生什么的。”
老人一怔。
她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面无表情的波鲁克斯。
许久后,她才语带哽咽地说道:“但……即使如此……但那也是我的错,全部是我的错,事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报复到他们身上……为什么非得是他们……”
因为命运就是这样的东西,命运的残酷是不择高下的*。
说完这句话,老魔女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那一点点仇恨带来的生命力也随空洞的话语流失,只剩一具枯萎的躯壳,唯有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渗出,妄图榨取这具身体里最后的一点生机。
她不会,也不能再回答什么了。
索性,程墨他们需要的情报也都从老魔女的口中得知了:魔女们将卡斯托耳变成了石头,而方知乐他们恰在此时进入副本,发现了卡斯托耳和他们副本任务之间的关系,同时也发现了魔女的神奇之处——他们在充分利用了魔女的魔法之后,才大开杀戒,连带他们的尸体也榨干取净。
就算知道那是一群做事不择手段的人,但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程墨压低声音:“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得尽快离开魔女森林。他们对魔女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不知道还会对王国的人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