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将衣服整齐叠好后,如往常一样细数挣到的银两。他晃了晃药材箱,将里面的钱与剩下来的药草一齐倒在了桌上。里面大多数是些铜钱,间或有几枚碎银,而最过显眼的当然是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快了快了……再攒一些或许就够了。”他的话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哇!大丰收啊!”
身后的声音让少年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将那只荷包勾起,掂了掂重量,发出了感叹。
“嗯,遇到个莫名其妙的人,帮我把药材高价卖出去了。”
穗禾的眼睛追逐着被抛起又落下的荷包,犹豫良久后,小心提出疑问:
“二牛,你说,这么多钱,是不是够在江南买间屋子了?”
脑后绑着三股辫的少年眯起眼,面带遗憾地耸耸肩:“江南的地寸土寸金,这点银两恐怕不够。”
“是吗,那只能去做工,或者去药房当学徒……”穗禾喃喃自语,三股辫少年捂嘴打了个哈欠,又听到穗禾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二牛,你有没有哥哥?”
“……”赤绝笑眯眯道,“有一个——不过早夭了。”
“是吗?”穗禾皱紧眉头,“我遇到了个和你长得很像的男人。”
“是吗?”赤绝无聊地把玩着辫子,“世上相似的人也并不少。”
“而且,他的名字是大牛——这名字也与你好像。”
赤绝把玩辫子的手一顿,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歪了歪脑袋。
“是吗,他叫大牛啊,嗯……”
他托起下巴,下垂的眉眼露出思索的神情,穗禾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却似乎没看见一样,定定地盯着半空。
“二牛?二牛!”穗禾生气了,“交谈的时候应该好好听我说话,这才是朋友该做的!”
“朋友?”听见这个词,赤绝终于回过神,开始在腰间摸索,最后用小指勾起一根发绳。发绳是用粗糙的麻编织的,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了。这根小小的发绳显然并不适合鬓发如云的赤绝,但对于头发剪短了的穗禾却正正好好。
“朋友间应当也要有赠礼吧?”赤绝盯着发绳看了一会儿,将它丢给了穗禾,“这根发绳就是我送给你的礼了。”
穗禾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根小小的发绳,面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二牛,谢谢你!”穗禾看上去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份来自朋友的礼物。他用试探的眼神询问朋友,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问题,笑着将辫子拨到脑后。
赤绝扬起嘴角,笑得很是开心:
“嗯,作为礼物,好好戴在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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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你回来了!哦,还带着夫人?”
“哎呀,别瞎说,那位大侠可没答应首领的提亲,你这不让首领尴尬吗?!”
“所以这次带着苏大侠是为了什么啊?难道大侠回心转意了?”
“唉,你看苏大侠身边的那个人,长得跟画儿一样,估计是大侠的姘头,首领怕是比不过。”
“……”
村民们毫不避讳地聚在路边窃窃私语,这些声音清晰地传进伽耶宁的耳中,他方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一下子便黑了。
“田不耕了?药不种了?书不读了?”伽耶宁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就属你们整天游手好闲,自己去忙自己的事去!”
村民如鸟兽作散,看来伽耶宁的威望尚存几分。伽耶宁臭着脸转身,白了眼苏鸿晔和阿玖,语气硬邦邦道:“行了,跟我回屋。”
坐在四轮车上的魏承生注视着眼前的景象,鸡鸣犬吠、桑麻掩映、炊烟袅袅,任谁来看,都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村落。
“所以……万药谷不是门派?”他喃喃道。
伽耶宁轻嗤一声。
“江湖上那些人说的?他们惯会编故事,别听风就是雨。万药谷只是座山谷,里面没有掌门也没有弟子,我是首领,他们是部族的村民,就这么简单。”
“所以《江湖风云榜》骗了人,世人也误解了万药谷,以为弟子皆为性情孤僻、隐姓埋名之人,一厢情愿地寻找并不存在的弟子。”
想通了这点,魏承生苦笑着叹了口气,像是遗憾终于有了纾解般:“先皇曾重金求万药谷弟子治病,可他用尽万般手段却也未曾找到,还要迁怒于后代……若他还在世,恐怕只会觉得讽刺吧。”
“……万药谷绝不可能独自在外行走,外人怎么可能会遇上我们。”伽耶宁只冷笑着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解释,只管闷头走路。
一阵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摇而来,苏鸿晔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循着香气望向远处。墨色的石碑群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丘陵处,白花簇拥着碑群,开遍整座丘陵,将清浅的淡香送来鼻间。
他想起来了,为何这股香气为何总让他觉得如此熟悉。
苏鸿晔担心地望向身旁的人,刚巧与他对上视线。阿玖一定对这股香气熟稔于心,但他却半点视线都没给那方丘陵,仍旧执拗地跟着自己。
……这些疑问留给之后看病时再说吧。
伽耶宁的吊脚楼并不远,柺几步便到了,由于此处陡坡较多,便将正屋建在实地上,厢房则一律用木柱支撑,悬在半空中。虽说看着让人心惊胆战,但依伽耶宁的说法,就算山崩了这楼也不会塌。
偌大的木屋里充斥着草药与香料的香气,浓得有些呛人。魏承生的目光落在角落摆着的坛子上,黝黑的坛面亮得反光,看上去就是经常被人擦拭过的。他想起了穗禾那天挖苦他的话,难道说…这就是腌菜缸?
“别乱跑。”苏鸿晔把住他的四轮车,呵斥一声,“那里头是蛊虫,若是叮你一下便死了。”
“哪有这么过分?真正毒的蛊虫我可不会放在主屋里。”伽耶宁翻了个白眼,故意拆台,“这些蛊都是些无毒无害的品类,小瘸子,你要不要看看?”
魏承生坐直了身子,双眼发亮:“多谢……”
“咳咳!”苏鸿晔咳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