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街上华灯溢彩,对面的小楼飘出留声机的靡靡之音。
桑华点亮书桌上的绿罩台灯,暖黄的光晕划开一片安宁的小天地,将黑暗逼退到墙角。
她开始整理行李,衣物、画具、书籍……一件件取出,像是在整理离乡多年的时光。
放置行李时,她在衣柜的一格抽屉里,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桑华一眼就认出是哥哥的笔迹,瘦劲有力,转折处总带着一点向上的飞扬,像他这个人,意气风发,永远不肯低头。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就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桑华: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到上海了。说好了要去码头接你的,对此我很抱歉。这些日子局势复杂,我不得不加倍小心。邓兄是我至交,你可以完全信赖他,如同信赖我。
枫城看似安宁,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在此角力。人心难测,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有些事,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一切。
我为你准备了一些书,放在书房东侧第三个书架顶层,用蓝布包裹着,莫要让外人瞧见,那些书里藏着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一切安好,勿念。
待手头事务稍缓,定与你团聚。
兄北南。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子滚过瓦片,又像是树枝折断。
桑华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院子里,蔷薇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她等了许久,再无出现异常,才缓缓放下窗帘,手心里全是汗。
应是夜里走街串巷的野猫。
桑华走回书桌前,将信小心折好,藏进了她随身携带的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扉页夹层里。
那是哥哥在她出国前送她的书,扉页上还有他的题字。
愿你在黑暗中仍能看见星光。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一下,每一声都沉重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桑华没有睡意,走到哥哥的书架前,找到东侧第三个书架,她踮起脚尖,手指触到顶层那个蓝布包裹,包裹很沉,她小心地捧下来,放在书桌上。
解开蓝布,里面是十几本书——有《新青年》合订本,有《共产党宣言》中译本,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油印小册子,封面印着“内部资料”字样。
书的边角都已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上面是哥哥密密麻麻的批注。
桑华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扉页上,哥哥用钢笔写道:“真理不在沉默中显现,而在追问中绽放。”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懂了。
明知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前行。
天空忽而飘起了雨,雨丝轻轻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桑华抱着那叠书,坐在哥哥常坐的位置,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她听着雨声,将脸埋进那叠书里,闻到油墨与旧纸交融的气味。
那是思想的气味。
是抗争的气味。
是这个动荡年代里,一群人不灭的信仰。
夜色深沉,雨声潺潺。
在这栋红砖小楼里,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翌日清晨,雨停了。
桑华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那叠书还摊在面前,脸上印着书页的压痕。
天光微亮,梧桐树上传来早起的鸟鸣,她连忙洗漱更衣,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将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巳时刚到,邓寓就来了。
他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仿佛昨日神色凝重的他,只是桑华的错觉。
邓寓说:“走吧,带你去见几位朋友。”
旧雨巷1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