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差吏像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满眼好奇,凑近看了半天,咋舌道:“大人神目……小的怎么瞧不出?”
“看裂纹走向。”许知非从篓子里取出一根细铜针点住骨面,“自外向内,斜向下……溺水者若撞击河底,裂纹应自内向外。湖湾水深流缓,河底是淤泥,撞不出这种伤。”
那差吏看痴了,全然不觉王德彰那心虚又恼怒,却偏偏不敢言语的窘态。许知非淡淡扫了一眼,将一把长柄铜匙没入尸体胸腔。
内积溺液……她小心取出三匙,倒入旁边的白瓷碗中。
身后阴影欺近,许云洲把臂弯里的三个羊皮囊递给她,皮面还沾着河泥。
“你要的。城东河湾、城西河段、城南渡口,中段水样。”
许知非抬眼看他,脸色沉下去。他什么都准备好了,还亲手把水样送到她面前,是要亲手把她推进这滩浑水里,而她如今退无可退。
水声淅沥,她把三份水样分别注入备好的白瓷碗中,六只碗依次排开,像一场诡异的祭礼。
青袍男子抢先开口:“肺里有水,定是溺死……”
许知非看他一眼,没答,许云洲从袖中取出几块细白绢递给她,比寻常丝绸致密,是一种特殊的织法。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晓,只默默将肺液倒在绢上。
残渣被滤在绢面上,她举起对着日光看了看,又将三只水样碗分别过滤,城西水样滤出的残渣,颜色、质地、浮藻种类,与肺液中的残渣几乎一致。
“死者肺中积水的成分与城西河段吻合,所谓‘意外落水’处,不在这城东湖湾。”
她环顾草棚周遭所有人:“一个人,若在城东落水溺亡,肺里为何会有城西的水?”
四下寂静,许知非仍在看着尸首身上其他表征,额角忽地细痒,抬手去蹭,一方湿帕递到她眼前。
“擦擦。”许云洲手里一方丝帕,那样的织工一看便是宫里的细活,也不知这人一通跋涉怎么藏了那么多东西。
“不用。”她没接,目光落在尸体身上,“一点汗,不影响视线。”
“影响我的。”
他把帕子蹭在她眉头,触感竟是热的。
许知非动作僵住,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思维在那一瞬间空白,所有逻辑、推理、验尸步骤,全被那方帕子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温度和药香搅成一团。
许云洲收手低笑:“大人验尸也有紧张的时候。”
她猛地回神,冷脸后退:“我是一时生气,将人溺毙于城西,再抛尸城东伪造现场,手法拙劣,漏洞百出,可却有人一直查不明白,以至于从去年秋日至今,枉死那么多人。”
王德彰与那青袍男子脸色难看,站在一处,低着头,肩背瑟缩,许云洲慢条斯理,将帕子收回袖中:“嗯,鄙人还以为是别的。”
许知非唇角一撇,不想理他,这人心里到底有多少鬼主意真是一点也摸不清,反反复复将她点来点去……
人命要紧。
她再次俯身,铜匙探入死者胃囊位置,触到胃部残留物尚未消解:“有东西。”
她挑出一堆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淡黄色,质地绵软,混在胃液中格外显眼。
“像是什么糕饼,有菊花……白的?”
许云洲凝神细看:“秋菊未开,县城里有做菊花糕的应不多。”
她抬起头来,望向湖西岸县城方向:“白菊糕点,哪家会有?”
一差吏忽然一拍大腿:“广济商会!他们家有一广福茶楼,招牌就是这菊花糕,说是清热润肺的方子,京城都没有,只是如今不是时节,每日只做一屉!”
……
流言比官府急递要快,司马光私邸正设小宴,文彦博、吕公著、韩维三人悄然赴会。
案上摊着两份抄来的小纸条,“盐铁司主簿李文翰”几个字圈了好几圈朱笔。
司马光放下茶盏,沉声道:“先是泗州驿漕船失火,京官以夜航触岸、失火待核八字搪塞,又有山阳钦差遇害,凶器竟是禁军之剑……此等流言,满京皆传,宽夫,你看这天下,还是祖宗的天下么?”
文彦博,字宽夫,抚须长叹:“君实兄,我早说过,新法必生事端。盐铁司乃新政理财之本,工部乃造作之司,今其僚属竟与辽人交通私盐、皮货,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罪过,这是用人太杂、取士太急之弊,通策论之人大多近利,谈何祖宗法度?”
吕公著目光落在纸上:“更可疑的是陈谏、赵明允二人。他们奉旨查案,听说捞出了铜印和蜡丸,却以’失火‘二字结案,还将证物封入驿库,不许旁人拆阅。君实兄,你想想,若这传言是真,能让他们如此畏惧的,朝中能有几个?”
韩维皱眉道:“那个人……”
司马光望着园中枯荷,抬手止住他:“不管是不是‘那个人’,钦差被杀、禁军之器流落县衙,若传言属实,便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明日上朝,我会上疏,但我们……口径要稳,只说……事体重大,数月来的案件更是疑点重重,需稳妥查办,勿因此动摇朝局……即可……”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泗州驿和山阳县那些事,还未有官报,我们先不要明着提。新党出的丑事,若我们急攻,反倒显得像是党争所为,不如……且看王介甫如何动作。他若主张彻查,我们便说他生事,他若主张压下,我们便说他包庇。”